一期再會提示您:看后求收藏(詩鼎小說網網m.gzstf.cn),接著再看更方便。
蔡彬笑罵了一句:“想吃啥,讓你馬哥給你炒。”
小徐也笑了,嘴上抱怨著,手上卻沒閑著,他拆開飯盒,湯粉順著筷子大口吞進肚里。嬌氣這個詞,七年前就和他無關了。
程兵也端起粉,考慮到下午還要上班,他拒絕了小徐遞過來的啤酒。
廖健沒接過外賣盒,心不在焉地擺了擺手,繼續翻開手中的資料,跟程兵的資料一樣,已經有大半小區被劃了大大的叉。
“我又換了個小區,最近不能再換了,物業公司都串著呢,也不能換得太頻繁。”廖健嘆了口氣,幾個月過去,他竟然不像賣保險時透出那種虛浮的腫,而回到了三大隊時精干的狀態。看來,大部分累不是因為過程苦心智勞筋骨,而是因為沒什么奔頭,“但我找了兩個兄弟幫我盯著河西那幾個大個的,下個月再換過去。”
小徐也順著話頭講起來,他的資料不印在紙面上,全放在心里:“大半個長沙的網吧都蹲完了,天天查身份證,幫各轄區派出所已經抓了4名逃犯了。”程兵這才注意到,小徐的衣服和手上都散落著金粉,那是錦旗上才有的材質,不好好洗洗,半個月都掉不下來,“王二勇估計不上網。”
程兵沒回話。老實說,沮喪也在他心頭蔓延,他放下手中的粉,起身輕輕把窗簾拉開一個縫,光線的通路印在他臉上,一半明亮,一半黑暗。他想起了剛剛抵達湘潭大地時,火車上的那個清晨。
難道之前的方向錯了?
這陽光也喚起了馬振坤,他去廁所痛快地灑了泡尿,舉著牙刷出來,白沫在他嘴邊橫飛,他一邊刷著牙,一邊在被窩里掏著什么。
一捆用皮筋扎起來的鈔票丟出來,閃著油漬落在地面上,皮筋炸開,鈔票四散,大多是百元大鈔,毛票寥寥。
“這是上個月的。”馬振坤含糊不清地說著,“媽的。我就奇了怪了,人沒找到,錢倒掙了不少,比在臺平掙得還多,這邊人我也是服了,不熬到天亮不回家。”
“說到這兒,來了這么長時間,還真沒吃過馬哥炒的蟶子,有點想念馬哥的手藝了。”說完,小徐夸張地舔了舔嘴唇,又引來一陣哄笑。
“啊!”似乎是笑得幅度太大,蔡彬白襯衫的扣子崩掉一顆。這已經不是脫線的第一顆扣子了,現在這襯衫只能系上一半。蔡彬罵罵咧咧地把襯衫脫下甩到一邊。他更胖了,安全帶在他的肚皮上留下紅腫的磨痕。
“我這邊出租開得越來越溜,市區也是越來越熟,但沒一點消息。這都大半年了……”
房間里響起稀稀落落的應和聲,每個人都在表達:“程隊,這樣找下去,不是辦法。”
馬振坤盯著手機看了一會兒,突然沒頭沒腦說了一句:“你說王二勇有媳婦兒嗎?”
三大隊眾人都有點明白了,馬振坤這是想李春秀了。
廖健沒好氣地說了句:“你要是背了幾條人命,你有心思結婚啊?”
蔡彬氣壓很低地說:“他……是不是死了?”
“只要局里沒銷案,就說明這人還活著,咱就得按活著弄。人不可能活在真空里,”程兵再次翻開那個從警以來就跟著他的筆記本,跟人相比,它衰老得不明顯,但邊緣也發黃了,“找了這么久居然沒有他一點消息,除非……”
蔡彬的眼睛亮起來:“去探探暗路?”
廖健放下粉,拍了一下雙手:“有本地的切口嗎?”
程兵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這家酒店名為“湘a”,外觀裝修成當下時興的快捷酒店樣貌,在這個夜店和酒吧遍布,以夜生活為賣點的街區,它如一輛湘a牌照的車停在長沙市內,合群合理合規,完全不起眼。
“現在開房兩點之后才能入住。”前臺是個小姑娘,化著與年齡不符的土氣濃妝,她頭都沒抬,繼續跟電腦上的蜘蛛紙牌較勁。
程兵不言語,和馬振坤對視一眼,兩個人都換上了灰色夾克和工裝褲,那是一種掉在人群里完全看不出職業的著裝,很符合這個酒店的氣質。
馬振坤對著程兵點點頭,程兵就從兜里掏出一個被手帕包著的物件,他沒放在吧臺上,而是直接遞到了姑娘身邊。
姑娘不耐煩地翻開手帕,馬上站起身,四下打量沒有其他人,便關上電腦,走出吧臺,輕聲說了一句:“跟我來。”
三個人先后鉆進電梯,大堂空無一人,只留下了桌面上放著的——
一張紅中。
電梯停在頂層三樓,程兵和馬振坤跟著姑娘走出去。
舉架很低,走廊燈擦著頭皮亮起,烤得兩個人很難受,姑娘卻悠然自得,走著走著甚至甩起了臀。程兵低頭看看,酒店的面子工程只做到電梯內,走廊的地毯上飄著一層浮灰,不知道多少年沒人打掃過了,每平方米起碼有七八個煙頭燙過的痕跡,似被打爛的靶子。
走廊盡頭的房間沒鎖,房門虛掩,里面傳來嘈雜的聲音。
姑娘輕輕敲了敲門,屋里仿佛得到了神奇的指令,瞬間悄無聲息。
“我。”姑娘輕聲喊了一句,凍結解除,嘈雜聲恢復如常。
姑娘推開門,這是一間充斥著八十年代氣息的古早套房,與外面日新月異的特色酒店相比,它似乎還在遵從某種灰色的秩序。套房的客廳被無形地劃分成幾個區域。四個人圍在一臺麻將機前,不知道有什么新玩法,每個人身前都壘放著牌堆,形似四臺對射的坦克,籌碼和現金就大大方方擺在桌上,他們吵著喊著,根本沒人看程兵二人;旁邊的沙發上斜躺著幾個人,每個人手里都握著一個特制的礦泉水瓶,瓶身被切成兩半,上半部倒扣在下半部,呈漏斗的形狀,瓶子里煙氣繚繞;坐在沙發最中間的那人手持遙控器,飛速換著電視臺,電視是靜音的,他們不看也不想聽,只是追求換臺時那閃光的刺激;客廳最里面有三四個人穿戴整齊,正在往行李包中裝著什么,他們不像是要出遠門,包里沒有衣服,都是各式各樣的工具。
姑娘對著大家笑了一下,算是打過招呼,接著便帶著程兵二人停在臥室門口。
臥室房門緊閉,這次,姑娘鄭重地敲了敲門。
直到里面傳出一聲“進來”,姑娘才松了一口氣,引著程兵和馬振坤走進去。
臥室里是一對子母床,形似家庭房。
單人床旁坐著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,他雙臂拄在膝蓋上,雙手在鼻尖合十,似乎每時每刻都在思考。
姑娘輕聲叫了句:“干子哥。”
男人微微點頭,示意三個人跟雙人床上的男人打個招呼。
姑娘又叫道:“于哥。”
被稱作“于哥”的男人擺了擺手,姑娘留下一句:“紅中哥的東西就是他送到家里的”,便識趣地離開。
程兵二人的目光都看向老于,這個人年齡比那個老干子還要小一些,無論怎么打量,他都不像是某個地下鏈條的掌控者,更像是在公司坐辦公室的文弱職員,或是精明的江南商人。
老于張嘴,一口標準的普通話。
“和紅中一起蹲過大窯的,他信你,我就信你。”
程兵雙手合十,作了個揖,他的余光瞥了瞥,那個坐在床邊的老干子微微皺了皺眉,這褶皺瞬間也爬上了程兵的眉梢。
老于不僅瘦,還矮,他踮起腳尖,拍了拍程兵的臉,目光又落在馬振坤臉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