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廖健迅速抽了幾口,煙氣在他的口腔和鼻腔之間來回循環,完成了數個大回籠。最后,他把最后最有勁的一口留住,輕輕立在了老張的墓碑上。
“剛剛我想,如果老張還活著,他會怎么選……”
活到現在,老張65歲了,已經退休,孩子的婚事需要操辦,之前對胡大姐的虧欠也需要用余生慢慢彌補……
但是,他會怎么選呢?
答案不言而喻。
“他會去,我也會去,三大隊不能少了我。”馬振坤死死抱住廖健的肩膀,廖健一個沒注意,兩個人狠狠撞了一下頭,他們都捂著腦袋揉了一會兒,最后相視而笑。
“程隊。”這堅定的稱呼一出,廖健的后半句話不用再說,“也算我一個。”
現在,所有人都轉過身面對蔡彬,不知道什么時候,他已經撤出去幾步,站在了老張的墓碑范圍之外。
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,蔡彬眼眉低垂,不敢正視大家,他輕輕盤起了手中的佛珠,喃喃自語念叨著什么。
程兵眼里的火被稍稍澆滅了一些。
蔡彬終于張口,他的嗓音像破風箱,人生的凄風苦雨呼呼往他的嗓子眼里灌。
“佛法說,‘我執’是一切痛苦的根源。這事我好不容易放下了,真不想再撿起來。”他打定主意,抬起頭直面眾人期待落空的目光,“對不起了程隊,對不起了哥幾個……”他忽而立正站好,嗓音雄渾地喊了一句,“三大隊蔡彬……”接著音量就弱如蚊蚋,“……這次要缺席了。”
“老蔡……”
沒給眾人挽留的機會,921案此時就砸在蔡彬腳邊,他也怕自己心一軟,就把執念撿了起來。他深深地朝著程兵和老張墓碑的方向鞠了一躬,直起腰時身子已經朝向公墓出口的方向。
他大踏著步朝山下走去,身影迅速被幾排墓碑遮擋,生怕給自己留下一點回頭的空間。
“哎,你!”
馬振坤擼起袖子就要追上去,被程兵死死按住肩膀。
“程隊,咱三大隊不能再缺人了!”
程兵沒回話,意味深長地搖了搖頭。
蔡彬越走越遠,成了眾人眼中的一個小點,也成了眾人生命中隨風飄散的一粒沙。
突然,他猛地一回頭,緊跑了兩步,跨了幾級臺階,眾人又能看到他的臉。
小徐一下握住了程兵的胳膊,激動地晃了晃,可他發現,程兵沒什么反應,三大隊另外兩人也是面色沉靜。
果然,蔡彬沒有再向上走,而是停在原地。
“程隊,”他輕輕喊著,“楊劍濤現在升副局了,你們任何行動前最好和他打個招呼吧。”
不知何時,他從兜里拿出一串長珠戴在脖子上,在這些物件的加持下,他給自己構出了一個足以脫離現實苦厄的夢境——
或者說,他才在真的現實中,而想要追捕王二勇的其他人才是鉆進了自我編織的夢境里。
粵漢線劈開南嶺山脈的夾擊,一條綠色長龍沿著穿山越橋的鐵路上行,韶山型電力機車在湘粵褶皺帶之間閃轉騰挪,拉滿電弓,鉚足勁要把三大隊眾人送出人生的大山。
臨近睡覺時間,這趟冷門線路的車次竟然難得售出了半數以上的車票。風塵仆仆的旅客們脫了襪子塞在鞋里,把鞋后跟踩下去,趿拉著穿梭在硬臥車廂狹窄的過道中排隊洗漱,牙膏的清新和人體的汗臭混出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味道。
小徐扔掉眾人吃剩的方便面盒,剃著牙晃悠悠走回鋪位中間,看不出一點青澀的體面。四個人兩兩分列坐在下鋪的床上,程兵和馬振坤收集的資料在狹長的鐵桌上攤開,廖健拿起暖壺給程兵續了杯水,程兵抿了一口,繼續和大家一起小聲商量著接下來的計劃。
兩側上鋪都睡了人,其中一側,中年大叔已經酣然入睡。他睡覺不太老實,小腿從鐵質護欄之間的縫隙耷拉下來,腳尖總能碰到程兵的頭頂,程兵根本不在乎;另一側躺著一個女人,長相打扮都很普通,淹在人群里根本認不出來,從上車開始她就沒說過什么話。
聊著聊著,程兵忽然有種針扎的感覺,他抬頭一看,恰好見到女人翻了個身把被子裹了裹,這是裝作睡著的表現。程兵可以確認,剛剛這個女人一直在盯著自己。
坐在最外面的小徐輕輕吹了聲口哨,程兵心領神會,下一秒,列車員扒著欄桿過來,叫醒了上鋪兩人,把硬質臥鋪票換成了他們上車時的紅色紙質車票。他們都要在下一站下車。
實際上,從程兵他們上車開始,列車員就對這形影不離的四人多留了心眼。他不知道第幾次狐疑地打量了一番,最后留下一句:“不管干什么都小點聲,別影響其他旅客,你們不睡其他人還睡呢。”
列車員離開,背影收獲了來自馬振坤、廖健和小徐三對大白眼。
程兵示意三個人集中注意力,剛要接著說下去,突然眼前一花,接著窗戶玻璃的反光消失,外面的景色就清晰可見。
熄燈了。
這晚是下弦月,月光不亮,點點光芒映在鐵道兩側的水泡里,追著給程兵照亮。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影影綽綽,程兵忽然有種未來不明的悵然感,他把筆記本一合,手機推回給馬振坤,起身說道:“抽根煙去吧。”
四根煙燃盡,半夜微涼,四個人離開吱吱呀呀晃晃蕩蕩灌風的車廂連接處,穿過硬座車廂來到餐車——在這兒討論,絕對不會影響其他人。
沒想到剛坐下,之前那個列車員就領著睡眼惺忪的乘警站在四個人面前。
還沒等乘警說話,馬振坤就開口了:“這位列車員小同志……”
話說了一半,廖健馬上接下去,就像同一個靈魂借著兩張不同的口表達:“……有警惕意識是好的,但好像盯錯人了。我們四個證件齊全隨便你怎么查……”
小徐接著說:“有那工夫盯著我們,不如去盤問一下上鋪那個女的,她肯定有事。”
多年過去,小徐已經練就了和程兵一樣銳利的鷹眼。
紅中那句話真沒錯,號子練眼。
四個人好說歹說,終于勸走了列車員和乘警。程兵從兜里掏出一個護照大小的薄本掀開,那是在車站買的長沙市地圖,磁底,還附贈了幾個小磁標。
長沙市的行政輪廓如一匹奔騰的駿馬。一息之間,《中國道路規劃》《中國行政圖例》《中國地理》……在里面看過的所有資料坐上一條高速通道直達程兵的腦額前葉,變出一支自動繪圖的畫筆,在這平面圖上勾勒、填充,那立體的山川河流和道路建筑深深刻在程兵的腦海里。
他從未去過長沙,卻像在長沙住了很多年。
手機屏幕提供的微弱亮光把四個人的臉映得明暗相間。程兵把其中一個磁標放在地圖上人口最稠密的位置,接著娓娓道來:“可靠消息,王二勇最后現身的地方就是長沙。這小子是做空調維修的,很有可能重操舊業,我從這兒入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