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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們猜他以前干嘛的?……不吹牛逼哈,我這兄弟以前是警察,搞刑偵拿過槍,抓毒販殺過人的……”
桌上的其他食客看著眼前這油膩松垮的男人將信將疑,完全沒法把他和“刑偵”“緝毒”等關鍵詞聯系在一起。
客人接著講下去,目光深邃,語氣也變得諱莫如深,他單手比出槍的手勢,在酒精的作用下,另一只拿著酒瓶的手不太受控制,不自覺地高高舉起,稍不注意就灑了馬振坤一身。
煙火氣頓時消失了。
馬振坤表情僵硬地站在原地,其他食客紛紛把自己往后挪了一米,而那位起身的客人酒一下就醒了,他拿起自己脫下的衣服懊悔地在馬振坤身上擦著,似乎這樣就能彌補。
馬振坤依然一動不動。
遠處的李春秀發現異樣,剛要過來勸,馬振坤突然展顏,哈哈笑了一聲:“這都不叫事!”
煙火氣重新包裹這個夜宵攤,熱鬧如舊。
那個客人穿好衣服坐下,舉止收斂了一些:“老馬,是兄弟的話來喝一杯!”
馬振坤毫不猶豫地干了一大杯扎啤,嗝都沒打,仍然是低頭哈腰的態勢:“大家慢慢吃,吃好喝好哈……”
2002年那場微濕的雨似乎下了七年,徹底澆滅了馬振坤性格中的怒火。
他就是一片被雨水打落地面的薄葉,被踩踏,被捶打,被碾進土里又被挖出來暴曬。
這一切都被程兵等人看在眼里。
程兵走了過去,他的嗓子有些發澀。
“老馬。”
馬振坤并未認出程兵的聲音,他下意識回頭,以為又是哪位熟絡的回頭客。
看見程兵,他路都走不了了,雙手無措地懸在半空,任由火灶把鍋底燒得紅熱。
“程隊,你回來啦。”
兩個人各上前一步,撞在一起,來了一個久違的擁抱,接著,三大隊所有人都抱在一起,每個人眼窩都是熱的,在這個偏干燥的夜,唯有這一圈友誼濕潤異常。
鍋、菜、其他食客,馬振坤什么都不管不顧了,趕緊熱情地收拾出一張桌子,拉椅子讓程兵等人坐下,大聲吩咐著服務員開酒。
李春秀悻悻地走了過來,沒什么好臉色。
“客人還等著上菜呢,生意不做了?”
程兵自然關注到了之前李春秀對他們的不待見,不過他也沒什么別的想法,甚至覺得這是自己應該承受的。他帶頭叫了一句:“嫂子。”
李春秀一臉冷漠,勉強地應了一聲。
馬振坤面有難色,尷尬起身:“你們先喝著,我炒幾個菜馬上過來。”
眾人連忙站起身,送馬振坤離開,每個人嘴上都是“你忙你的”。
看著馬振坤一邊挎上圍裙,一邊小跑著過去廚灶的背影,他們心里都有些異樣。
菜還沒上,蔡彬先舉起酒杯——
“兵哥,不管怎么著,咱們三大隊今天又聚齊了。得好好喝一個……”
“咣。”
這一聲回響極長,從拉長的時空維度來說,它穿過了三大隊從成立到入獄的興衰史,從這一夜的時間維度來說,他則把時間直接快進到午夜。
跟對的人喝酒,剛開始覺得時間慢,喝了很多瓶還是前半夜。可等到眾人開始交心,時針分針就像被惡意倍速,所有食客都離開了,夜宵攤只剩下三大隊一桌。
桌上殘羹剩飯,桌下杯盤狼藉。
大伙兒都喝多了。
馬振坤讓妻子和服務員先離開,自己晃著身子掏出煙給大家分發。
廖健連連擺手:“都說了,戒了。”
馬振坤在煙霧中瞇起眼:“我他媽也是賤,你現在不蹭我煙了,倒覺著不習慣了。”
這笑話似乎令小徐非常受用,他又大口擼了兩串,灑在上面的香菜照吃不誤。
程兵舌頭都喝麻了,平翹舌不分地說:“小徐,你以前不是不吃香菜的嗎?”
小徐囫圇咀嚼吞咽著:“蹲了四年大牢,別說香菜了,就是給我炒盤蒼蠅我都咽得下去。”
這回馬振坤笑得最大聲,滿意地拍拍小徐,好像在說這是他最得意的門生。其他人也跟著笑,苦澀卻從笑聲中逐漸蔓延。
蔡彬小聲問:“老馬,你媳婦沒事吧,剛才可沒給我們好臉。”
“她就那臭脾氣,你們別當回事。”馬振坤毫不在乎地擺擺手,隨后他壓低了聲音,“別看她嘴上這么說我們,其實心里有自己的一桿秤。我在里面的時候,她自己在外面支攤,有一次聽到客人談論我們幾個,說話不好聽,她還跟人吵起來了……兵哥,你別往心里去,她其實特別認你。”
蔡彬的目光不聚焦,隨意落在遠處:“這幾年她也不容易,一直在外面等著你。不像我和兵哥家的,早各自飛了。”
程兵背過身去,大口干了瓶中的酒。
馬振坤拍了拍程兵的后背,繼續說:“是,這幾年家里全靠她,這攤子也是她支起來的,干夜攤辛苦,誰干誰知道。我欠她的……”
程兵雙手下垂,頭埋在桌子底下,那聲音悶悶地從地底傳上來。
“是我欠你們的。”
程兵再次打開一瓶酒,一仰頭就是半瓶下去。
“我這隊長,沒當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