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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26案的宣判,也是民眾關心的重大新聞第一次在網絡上同步直播。
直播鏡頭從前到后晃動著,開始捕捉會場內的特寫畫面。
木黃色的墻壁深沉和無瑕,中間掛著熠熠生輝的國徽。國徽稍稍向下擺了一點角度,顯出某種肅穆和憐憫。椅背高聳的天平椅和桌面整潔的法臺圍成一個和諧的三角區域,審判長和陪審員就站立其中,書記員也在一旁筆直挺立。每位工作人員的表情都淡然而肯定,顯出這次庭審并無太多意外和波瀾。
特寫終于給到本次庭審的主角,三大隊眾人。他們站成一排,都手戴銬子,身著藍色馬甲,不過馬甲背后各不相同,有“東看”“二看”和“市一看”等代表不同看守所的印字。
攝像的年輕人發現了一個細節:就算已經脫下警服一段時間,三大隊的人仍遵守著某些規則和秩序,幾個人被銬的雙手舉在同一高度,就連微微佝僂的后背都呈現相同角度,從側面照過去整齊無比,導致這一排只能看見最內側的小徐。
忽而這隊形被打破——最外側的程兵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,借著起身的機會迅速回頭瞥了一眼。他的雙眼竟頓時呈出兩種不同的感情,一側是期待滿足,另一側是希冀落空。
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劉舒身著黑色套裝站在旁聽席內,她五官擠皺,渾身緊繃,某種洶涌的情緒正被她盡力壓制著。
她旁邊的座位是空的。
再旁邊是馬振坤的妻子李春秀,從沒系扣的外套縫隙看進去,兩抹深綠隱隱約約,那是圍裙的肩帶。她素面朝天,遍布褶皺的雙手捂在臉上,悲慟從指縫中流出。廖健的妻子也在一旁輕聲啜泣,她拍著馬振坤妻子的后背,小聲規勸著什么。
蔡彬的妻子離她們有一段距離,幾道隱約的淚痕沖散了她的淡妝。她目光平視,直直盯著不遠處蔡彬的背影,想從那沉默的藍色中讀出任何回應,但不得。
妻子們的身后是小徐的父母,他們的打扮莊重而得體,顯出高級知識分子的優雅,可再多的學問也無法抹平兩個人內心的悲傷,他們互相攙扶,身體都微微抖著。
審判長不帶任何情緒的聲音填充了整個審判庭。
“本院認為,被告程兵、蔡彬、馬振坤、廖健、徐一舟在審訊過程中對921案犯罪嫌疑人王大勇進行毆打致其死亡……”
小徐終于繃不住了,說到底他參加工作不久,判決剛開始,他就盡力壓制著雙手的擺動,那種惶恐讓他整個身體都在不斷的顫栗。
“其行為已構成故意傷害致死罪,應予懲處;本市人民檢察院指控程兵等犯有故意傷害致死罪事實清楚,證據確實充分……”
蔡彬雙目眼角都耷拉著,讓人摸不清他的目光到底看向何處。之前在審訊室,他無數次呵斥過各類嫌犯:“你把眼睛睜開跟我說話!”
他從未想過,自己有一天也成了其中的一員。
“現判決如下……”
這句話把嚴肅的氣氛敲開一個口子,旁聽席最后的無數記者紛紛上前一步,長槍短炮對準了審判長和五位被告。就算已經明確被告知不允許開啟閃光燈,那嘈雜的快門聲還是四起,惹得馬振坤一陣煩躁,他急促地眨了幾下眼睛,接著憤怒地砸了一下面前的欄桿,好在這個動作沒有被其他人發現。
“程兵,有期徒刑八年。”
從開始宣判起,程兵就一直低著頭,似乎這樣就能把自己埋進過往的時光中,回到那個處理案情的,捉拿罪犯的,他最熟悉的世界。他在心里默算著,八年,慧慧應該都考上大學了。
八年,慧慧一共才成長過幾個八年啊!
之前的邏輯自洽和心理防線完全崩塌,程兵幾乎站立不住,靠法警撐著才勉強維持體面。
“徐一舟,有期徒刑六年。馬振坤、蔡彬、廖健,有期徒刑五年。”
廖健竟然是五個人當中最坦然的。他一直昂著頭,目光灼灼地盯著審判長,這種淡然其實反映著內心最深的絕望——他已經做好了決定,和警察生涯分割,和過去的一切說再見。
人群中竟然響起了稀稀落落的掌聲。
庭審結束,三大隊五個人被帶離,記者和工作人員扛著鏡頭追出去,被告家屬們都在原地沒動,他們面無表情地被這世界的顛倒黑白淹沒。
當然,所謂“顛倒黑白”,只是他們這么以為。
突然,李春秀大喊了一句:“他們沒錯!”
長槍短炮馬上調轉,擊中了這個可憐的女人。
漢白玉柱和臺階之下,幾輛囚車整齊停在法院門口的廣場上,四周拉了警戒線,數以百計的市民不斷往前涌著,因為這起案件的性質,維持秩序的警官們根本不敢再做分毫動作,任由警戒線的包圍圈越來越小,越來越小。
等到三大隊五個人被帶到囚車旁邊,警戒終于被沖破,率先鉆進來的不是別人,正是921案受害者的父母。
受害者父親手里的煙還沒掐滅,好像從9月21日一直燃燒到現在,他跪在囚車旁邊,離程兵非常近,哐哐砸地的磕頭聲清晰地傳入程兵的耳朵。
“求求法官,求求審判長,聽聽百姓的聲音吧!”
哐。
“程兵隊長是個好人啊,三大隊的警官們也是好人啊,好人不能沒好報啊!”
哐。
“你把程兵他們抓進去了,我女兒的案子可怎么辦啊!”
受害者母親在一旁拉拽著受害者父親,同樣的涕泗橫流,她跟著受害者父親喊了一會兒,表情突然一變,竟然露出了某種扭曲的笑容。
她咯咯笑著,嘴里的話越來越含混不清。
“青天大老爺!嘿嘿嘿!
“包拯包公包黑炭,嘿嘿嘿!
“走吧,老公,閨女要放學了還得回家給她做飯呢,嘿嘿……”
她又發病了。
三個法警限制住程兵的動作,他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看著受害人父母被前同事帶離。
五位被告雙手被限制在身后,被迫打開雙肩,直面法院外更多更瘋狂的媒體。
這個必要流程走完后,幾人即將被分別押上不同的囚車。
沒有任何溝通,三大隊所有兄弟都側臉望向最中間的程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