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紅中高舉湯碗,等把所有殘留的“福根”都倒進嘴里,才不緊不慢地說:
“你誰啊?”
程兵把東西往紅中懷里一塞。
“咱倆沒梁子,”他朝通鋪末尾抹了一眼,“阿哲的事我見了不管良心過不去。被關在一起就是緣分,你幫我,我記著,以后有機會我還。”
紅中仿佛一切都了然于胸,他不假思索地順著程兵的話茬說下去。
“你們隊的事,我聽過,想抓那個跑了的?”
程兵心里升起一陣雀躍,他之前的判斷沒錯,這是個“拿事兒”之人。
“對。”
“這么大的案,近期這小子不敢在一個地方趴窩,只能到處飛。”聽著紅中的話,程兵竟然有一種跟老警察交流案情的錯覺,“中國這么大,要抓這種野兔子,唯一的方法,你把自己也變成野兔子。”
程兵頗為認同地點點頭,順手就將大半塊饅頭塞進嘴里,很快就噎得不成樣子,他一把抓過旁邊虎子手中的湯碗,咕嚕咕嚕喝個精光。虎子還噎得夠嗆,他一臉錯愕地盯著程兵,只得不停捶自己胸口,非常滑稽可笑。
紅中噗嗤一聲樂了,他像老張一樣拍了拍程兵的肩膀。
“你這吃相越來越像嫌犯了,挺好。”
說著,他朝鐵門比了一個跟我走的手勢,程兵心領神會。
下午放風的時候,在紅中的安排下,程兵和另一間號子的知情人見了面。
對方神情畏畏縮縮,就像老鼠看到貓,那是刻在基因里的敬畏。
“幫你問過了,我們那片沒這號新人。程隊……”
程兵嘴里叼著根什么植物的根莖,擺擺手:“叫程兵吧。”
對方哪敢叫,低眉順眼地說:“你的路沒錯,只要王二勇還做老本行,你就跟著當地的瓢把子找,這是規矩。”
兩個人又交流了一些細節,程兵就像趕場的演員一樣,馬上來到了另一處空地。另一名嫌犯已經在地上畫了一幅精細無比的構造圖。
“程隊,您抓人在行,但這方面您得信我。”嫌犯手持一根樹枝,一邊指著構造圖,一邊補上細節,“您看,這兒是襯板,這兒是面板,這兒是傳動臂,這兒是執手撥輪,這兒您得注意了,是斜舌和鎖芯……這種防盜門的鎖,材質硬度高,不怕砸也不怕撬,只有鎖芯是制式的,王二勇這一派一般就從這下手。用稍微薄一點的塑料片就能把鎖捅開。”
程兵感激地捶了一下對方的胸口,抬頭看著高處的警察和旁邊的管教,在大家視線未交叉的盲區,迅速把一盒中華塞進了對方的衣領里。
午飯后,程兵竟沒回自己號子,紅中給鋪了路,他在另一間號子的盥洗室見到了一位湖南籍嫌犯,這口湖南腔聽得程兵皺起眉頭,他恨不得一句話做一條筆記。
“你們警察抓人那幾套,我們其實都清楚,不是我們蠢容易被抓,是和警察相比,我們沒得群眾的力量。程隊,所以要抓王二勇,必須深入群眾,讓王二勇也和我一樣,淹沒在人民群眾的汪洋大海中!”
程兵哭笑不得,心里想但沒說出口:你比我們陳局還像陳局。
有了目標,程兵覺得比在市局三大隊辦公室過得還要充實。下午,他托李管教從閱覽室借來了一本最新修訂的《中國交通地圖》,以手指沿途追尋各主要干道途經的市縣,并默記在心。到了晚飯時間,他竟然發現右手食指的指甲被磨去了一小部分,比其他指甲短了幾厘。
紅中沒在號子里吃晚飯,程兵以為他又去幫自己運作了,心里有點過意不去,這么多年,他一直沒法習慣別人對自己釋放善意。
虎子一直在高聲朗誦著什么,仔細一聽才發現,是家里寄來的家書。程兵還在詫異管教為什么不來制止他,后來才明白,是李管教替他報名了朗讀比賽。
還有個犯人鬼鬼祟祟湊過來,從懷里掏出一張照片。
“兵哥,看看,我女朋友,好看不?美不美?”
程兵笑著敷衍兩句,翻了個身,把一只耳朵窩在被里,仔細翻看著手中的地圖。
地圖上突然出現了阿哲的臉,他壓著嗓音說:“兵哥,我要出去了,一定幫你抓到王二勇!”
程兵心神一動,把《中國交通地圖》的一頁折好,扣上,掏心掏肺地說:
“阿哲,你年輕,聰明,讀過書。出去后,一定重頭給我好好活,你再瞎折騰,我饒不了你!”
阿哲似乎沒想到程兵突然這么正經,一下無所適從,他的視線飄忽了一會兒,怯懦地說:“……好,兵哥,我聽你的。”
話音剛落,紅中一腳踹開鐵門。
所有嫌犯的目光都集中到門口,不管是罪大惡極的畜生還是沒心沒肺的小子,每個人都察覺到了異樣。
紅中的臉是青灰色的,就像古墓的陪葬品。
“剛去驗了血,”紅中的說笑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“明天應該打靶了。”
“打靶”是里面的黑話。
還沒等號子里的氣氛降到冰點,虎子就迎上來。
“紅中哥,人生就是走一遭,生不帶來死不帶去,沒啥留戀的。”
紅中陰鷙地說:“不留戀,那你跟我換?”
虎子反應很快,一瞬間的尷尬大約只有紅中和程兵察覺到了。
“中哥,我暈血。”
所有人都在等紅中的反應。
紅中雙肩一塌,翻身靠在墻上,哂笑起來。
氣氛頓時輕松了些,所有人都哄笑著侃罵虎子。
紅中的表情突然嚴肅。
“我是壞人,手上幾條人命,活該打靶,我認。”
紅中脖子上的大筋抖了抖,似乎回到了血雨腥風的從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