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仆役對視一眼,識趣地退下,只備下飯食安靜放在屏風之外,不敢打攪。
早些年的文人墨客還沒有這些臭規矩,到了近幾十年,也不知道誰先起的頭,但凡文人手談,沒有個一天一夜是下不來的,期間不許人打攪,說會有濁氣驚擾。
不多一會兒,方回的仆從有事稟報,被門口侍從攔下,道:“霍都督正和太守在里面對弈,閑雜人等不得入內。”
小瓦當即大叫起來:“可是十萬火急啊!城中傳來消息,勒然大兵壓境逐城,逐城馬上就要城破,若是城破,遠城可就危矣了,遠城區區一千將士,怎能抵擋勒然鐵蹄,快讓我見見太守和都督大人罷!”
眾人面面相覷,作為霍停云的隨身侍從,他們自然知道都督的意思,逐城可舍,但遠城萬不能舍,不然到時勒然繞后進攻撫西,那都督少不得掛落吃。
但不是說逐城那些雜碎至少還能頂一個月嗎?怎么這么快就撐不住了?
他們心有困惑,但事關重大不好質問,不過這個出頭鳥他們不敢當,對視一眼,故作攔不住他,任由小瓦沖了進去。
里面登時傳來一陣叱罵聲,模模糊糊的,但聽語氣像是霍停云的。
門外侍從面面相覷,心想幸好不是自己進去稟報。
接著又傳來“咚咚咚”的磕頭聲,還有方回的說話聲,又過了一刻鐘,他們見著年輕的仆從額頭通紅地出來,手中捧著霍都督的印信,嚷嚷著:“我即刻便去營中調兵。”
之后方回也出來了,鬢角像是被什么東西砸的,頭發都散了,有些無奈地對門口眾人道:“都督被攪擾了棋局心中不快,說要靜靜,誰都不得打擾,如今我也要回遠城盯著戰事了,不過我這頭……”
方回向來是霍停云最信任的擁簇者,他的話大家自然是信的,侍從抬手示意:“太守如今模樣出府不便,叫人將車駕入府中迎接便是。”
方回點點頭:“正好,都督的賞賜也能一并搬走。”
霍停云因方回舉報有功,特意賞了金銀一箱。
方回的馬車走后,都督府安靜下來,各人都在忙著自己手頭之事。
彼時撫西守備軍也收到了逐城危機的軍報,以及見到了霍停云的隨身印信。
方回命守備軍即刻調遣三萬人,前往逐城支援。
“為何是你來調兵?都督府的人呢?何況援兵逐城,怎么是你一遠城太守前來?”霍停云的副將劉昶自然知道他的心思,二人狼狽為奸許久,但他與方回吃過幾次酒,也知道方回是他們的人,如今將信將疑,不由得質問。
方回身后換回甲胄的聶照向前一步,出示自己的令牌:“我乃逐城守備軍偏將聶照,逐城危急,劉將軍早已飛鷹傳書向都督明示,又遣我向撫西借兵。方大人正巧在都督府內,想到事態緊急,所以好心持印信于我必經之路攔截,因此我二人匯合,一同前來。
若將軍不信,大可去都督府問詢清楚,但戰事一觸即發刻不容緩,若一來一回延誤了,殺頭的罪也不知將軍擔不擔得起!”
此話一出,劉昶不由得心驚,抬眸打量,方回和霍停云印信都在此,他不得不信,忙安排下去:“命東西二營三萬將士隨我一同渡江支援逐城!”
劉昶等人一渡江,就聽戰鼓作響,見戰旗烈烈,一副箭在弦上的迎敵之態,劉方志拍著他的肩膀,一邊流淚一邊笑,說:“將軍來得及時,情況危機,請與我入帳中詳談,撫西將士暫聽我軍調遣擊退勒然,待我說明戰況,將軍再行安排,請!”
劉方志見著這些人,心肝都顫了,好在聶照給他使了個眼色,他回神忙兜住了。
戰場之上,熱血一腔,撫西的將士待迎敵之時才回過神,哪有勒然的敵軍?他們反倒跑進人家老家主動去打勒然了。
但事已至此,也只能盡力拼殺。
劉方志副將趁亂接應般若,卻遲遲不見他的人影,按理說如今勒然亂成一鍋粥,他身上又有武藝傍身,斷不會出不來啊?
待到鳴金收兵不得不撤之時,他們也未見到般若,只能恨恨回望一眼,駕馬帶兵回城。
勒然早有防備,此番并未動其根基,不過聶照也未指著這一戰退敵,不過是拉著撫西的將士上他們這艘賊船罷了。
待人都退回去,向劉昶說明情況,劉昶方知自己被騙了。
彼時下屬來報,遠城昨夜被攻下,霍都督中毒身亡,如今撫西亂成了一鍋粥。
他大怒,來不及思索,提劍怒目便刺劉方志,劉方志并未閃躲,聶照上前一步,反將劉昶殺死,又一劍割將下他的頭顱,提起向下大呵:“男兒不展風云志,空負天生八尺軀!諸位既參軍,便是我大雍心懷志向的熱血男兒!
今勒然未破,宦官當道,欲害忠賢,盜竊鼎司,傾覆重器;霍氏停云遂與其同諮合謀,饕餮放橫,傷化虐民,置防塞于無物,視百姓為卑辱,豺豹之心,昭之若揭,致使各路豪杰應聲而反。
我知諸英雄乃覆亡迫脅,權時茍從,今霍氏已死,今我等據飛瀝關為險,地貌料峭,逐城諸將已爛熟于心,未必不抵雄兵百萬,時烈士立功之會,豈可勖哉!!諸位何不棄暗投明,與我等共舉大業?”
劉昶已死,撫西諸將士無主,乍一聽他豪言壯語,胸中激蕩,手中利刃不由得松緩,是啊,如今權宦當政,四十路諸侯各自割據,亂世已到,他們難道要繼續為黃賢的鷹犬嗎?今日霍停云已死,是個好機會。
再一細想,恐怕他們除了跟隨逐城而反,也沒有其余出路了。
霍停云已死,他們卻在逐城,與亂黨為伍,朝廷眼中已是誅之后快的賊伙。
他們若滅逐城,對方已經給了警告“據飛瀝關為險,地貌料峭,逐城諸將已爛熟于心,未必不抵雄兵百萬”,逐城地貌復雜,駐兵兩萬且各個熟悉地貌,他們不過三萬人,真打起來,絕非對手,只能魚死網破。
其人心思當真縝密!
幾個小將對視一番,紛紛舉劍跪地:“今愿棄暗投明,共舉大業!”
將既歸順,撫西兵卒便也紛紛跪地,發出一片甲胄掀動的沉悶之聲,齊聲高呼:“愿棄暗投明,共舉大業!共舉大業!!”
劉方志驚懼之下,反而有了幾分塵埃落定的踏實。
他抬手喚來副將,在角杯中一一斟滿烈酒,在場眾將滴血為誓,同敬上天后飲下。
他扶著聶照的手臂,輕輕拍了幾下,其中含義,已是不言而喻。
帳外聲音太響,王野病痛之中驚醒,他愣了愣,扶著床柱顫顫巍巍要起身,侍者上前,忙為他披衣,扶他起身。
他病重已有三年,如今兩鬢斑白,將行就木,大有駕鶴之態。
王野扶著侍者手臂,走到帳前,使者幫他挑開營帳,說道:“將軍,如今逐城大不一樣了。”
王野抬眸去眺,竟見點將臺上站著一身影,那身影高挑威武,當真熟悉,久遠的記憶在這一瞬翻江倒海紛至沓來,險些將他淹沒去,他已然不顧病軀,掙開侍者的手臂踉蹌著向前跑去。
“侯爺,侯爺……”他一邊跑,一邊喊著,他就知道侯爺不會死,他回來了,回來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