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聶照沒大罵他撒謊,只是把姜月的頭重新掰回來,把般若的話當耳邊風似的,依舊淡淡的,和她講如何殺人用劍:“刺人胸口,從左肋斜下向上,便可直通心臟,若從心臟正對處出劍,計算不準就要捅到肋骨上,無法一招取人性命,你身上無內家功法,反會被震得劍脫手。”
“或眉眼后一寸的太陽穴,經屬奇穴,最為脆弱,你能一劍刺入,也可令其頃刻斃命?!?
“三哥如今還想破人間萬萬邪嗎?”姜月問他。
聶照一噎:“我剛才教你的都會了嗎?你還問這些!”
“學會了!”姜月興致勃勃,告訴他是從肋骨斜下方刺入。
聶照松了手,叫她和自己比劃比劃,只是沒過兩招,她手里的劍就被震飛出去,他把人從地上拉起來:“你學會什么學會了?”
姜月就扁著嘴,不敢再問了,反而更加勤勉些。
她如今日子有的忙的,白天在學院上課,回家后習武,晚上腿疼。
姜月腿連著疼了半個月,疼得她懷疑自己要死了。
她問聶照:“三哥,真的沒有人會死于生長痛嗎?”
聶照斬釘截鐵地回答她:“沒有?!?
她懨懨地說:“那我恐怕就要成為第一個死于生長痛的人了,死后也會被笑話的吧?!?
每當這個時候,聶照就把骨頭湯灌進姜月嘴里:“有時間想死后,不如多喝點骨頭湯?!?
姜月就知道那個賣肉的攤販肯定又跟她三哥說吃什么補什么了。
饒是她這樣不挑嘴的人,都已經有些忍耐不了,她明日就要站到大街上,說賣肉的阿榮是個騙子,他自己就是賣豬肉的,吃了那么多豬腦豬骨,不見聰明也不見長高。
但疼這半個月,她瘋了似的抽條,從原本顫顫巍巍縮在地里的小苗,澆灌了春雨,成了迎風而張的堅韌綠藤,過年時候做的衣裳原本正正好好,如今短了一大截,露出大半個小腿。
聶照與她日子原本就過得緊緊巴巴的,新衣裳要做實在捉襟見肘,他自己琢磨著,拆了幾套她的舊衣裳,給她縫了新的。
這么多年了,他縫紉的手藝和做飯梳頭似的,沒見什么大長進。
做飯在于做的有個食物樣兒了,本質味道還是一坨不可言喻;梳頭看起來也梳得油光水滑了,實際上只會那一個發型;縫紉表面看針腳走線細密,反過來全是線頭。
姜月半夜起床喝水,已經子時了,聶照房里的燈還亮著。
她悄悄走過去,錯了個門縫,以為是他睡覺忘記關燈,卻瞧見他披著外衣,皺眉坐在燈下,把一件白色的外衣翻來覆去地看,縫了幾針,翻過去,煩躁地重新拆線再縫。
他舍不得浪費絲線,不好把線剪斷,就皺著眉,耐著性子地拆,然后再縫上。
姜月認出那是她的衣裳,她不由得后退了兩步,不小心弄出聲響,連忙錯了似的站直,雙手捏著,緊握在身前。
聶照不耐煩地看過來,見是她,眉頭松開了,輕咳兩聲,嗓音帶著熬夜后的沙?。骸霸趺戳耍靠柿??”
“嗯。”姜月低著頭,應了一聲,“我去倒水喝,三哥你喝不喝?”
“我去吧,你坐著,睡得迷迷糊糊的,再燙著手。”聶照不由分說地系上衣帶,走去堂屋。
原本燒水的爐子在廚房,但姜月夜里總起,要喝水,冬天去廚房要穿過院子,她每次喝過水回來就凍得直打擺子,所以姜月一到天冷,夜里就不愛喝水了,忍著渴也不去。
聶照發現后,冬天便將燒水的爐子改到堂屋,留下炭火溫著水,防止她起夜沒有溫水喝,冷水傷胃。
他捧著水杯回來,用手背試完水溫,把水遞給她的時候,姜月才發現他的眼眶通紅,里面布滿血絲,不由得鼻尖一酸,連忙低下頭,用喝水作掩飾。
她一定要好好讀書,讀完書好好賺錢,就能孝順三哥了。
“喝完了?”聶照問她,“晚上少喝點水,喝多了第二天臉腫?!彼驯酉锤蓛?,催促他去睡覺。
“三哥,先生說要寫文章,我能寫你嗎?”姜月冷不丁想起,回身問他。
“我?我有什么好寫的?”聶照還是第一次聽說有人寫文章,要把他寫進去,“不過你愛寫的話就寫吧?!彼麑Υ说挂膊皇呛茉谝?。
姜月在得到他肯定后,目光瞬間變得無比堅定,點了點頭:“我肯定好好寫?!比缓筠D身進屋去。
聶照以為只是一次簡簡單單的文章寫作,沒想到第二天早上,院長就把他叫去學堂了,一同在的還有李護。
院長捏著眉心,看看他們,想說什么,最后“哎呀~”長嘆一聲,又低下頭,捏眉心,反復“哎呀”了得有十幾次,再抬起頭的時候蒼老無比,同二人道:“兩位,您們家中的女郎,當真沒有另謀高就的打算嗎?”
李護急了:“我們家四代二甲進士呢,先生,您可千萬不能放棄寶音啊,她還是有天分的,算學差點就差點吧。”
“哎,哎呀~”院長臉皺得更像苦瓜了,捂著頭,“四代青煙到李寶音這代差不多是該滅了?!?
聶照也未多想,不過算學差而已,他早就知道了,自顧自找了個位置坐下,長腿交疊,手搭在扶手上:“我家姜月素來乖巧懂事,想來也做不出什么壞事,只不過是算學差一些,我相信,早晚會趕上來的。
倒是先生,我不得不說,你們學院風氣當真是差極了,乾坤朗朗,光天化日,孔子像下,竟有人敢誘拐女學生,簡直是世風日下,人心不古,你今日不找我來,我也要與你理論理論?!甭櫿諓喝讼雀鏍?,院長的苦瓜臉變成霜打苦瓜。
他手掌在桌上重重地拍:“我今天叫你們來,不是說算學,也不是說什么誘拐,你們自己看吧!”他把兩份文章分別推給聶照和李護。
聶照不解,展開文章。
此次文章題目為——《母之愛》。
他想姜月寫得差也情有可原,畢竟她自小離開了母親,即便在母親身邊,也未感受到多少愛。
若是先生知道他心中所想,必然覺得他是被姜月給迷了眼,還未看呢,就早早給她找好了寫不好的由頭。
“余年幼即失孤,奔從兄聶照,居于逐城,年復三載。兄待我以誠,雨夜,雷聲大作,不得安寢,兄手持涼扇以用,背頰汗津,一言不發……
……
兄雖非我母,卻類我母,每聞言談,涕淚俱下,不知何以為復,若有來世,必為其子盡奉養之儀……”
文章大意,就是聶照對她多好多好,她每每想到都在痛哭流涕,雖然兄長不是我的生母,卻和我母親是一樣的,要是有下輩子,真希望能成為親母女啊,我肯定好好孝順我娘。
姜月寫得涕淚肆意,聶照也快看得涕淚肆意了,他覺得其中雖然沒有什么珠璣精妙之言,卻發于肺腑之誠懇,真讓人感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