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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說得大義凜然,為了彰顯自己高大形象又添了許多成語。
姜月沒讀過書,一路走下來把自己當死人才好過些,現下腦子剛開始用,都是銹的,分不清這些四字詞到底什么意思,就覺得他真厲害,真有文化,說話都四個字兒四個字兒地往外蹦。
但她不應該和外男說話,女子多言為聒噪饒舌,有違婦德,所以閉嘴也不再應和他,只拼命低著腦袋縮起身子,好像要把腦袋塞進肚子里。
丁嬤嬤跟在兩人身后,陰暗得像一條鬼魂。她沒想到那個聶小郎君真沒死。
姜月對兩個人的想法全然不知,她只知道馬上要見到聶照了。
聽說聶照家原本是當大官的,所以他讀過許多書,那他一定人很好,很溫柔很講道理。
到時候只要跟他在一起,就能吃得上飯,穿得上衣服,再也不用挨打了。
不不不,不要這么多,只要不用挨打就好了。
阿泗領著他們進城,越來越往人多的地方走去。
逐城的建筑融合了許多的異域風格,雕梁畫棟,描彩繪金,隨處可見雕刻精致的番蓮與飛天仙人,無不透露著華麗恢弘,但因飽經戰亂,和地域貧窮無法維護的緣故,又顯露出一種繁華后的衰敗,彩漆斑駁,傷痕累累,令人心驚。
姜月跟隨阿泗的步伐,轉過一個街角,視線豁然開朗。
目光所至是一條寬敞的大街,商鋪林立,街上圍著一大堆人,大家熱鬧地說著什么,阿泗一點一點撥開人群,帶著他們進去。
姜月依舊低著頭,怕別人看見她的臉,縮著身子,更怕不小心挨到男人被拉去跪祠堂,她還未出嫁就出現在家門外,已經很不守婦道了。
阿泗站在最里圈停下來,讓出個位置給姜月,指著前方:“喏,人在那兒?!?
姜月順著他的目光怯怯看過去。
少年生得高挑,身姿筆直,穿著件白色滾黑邊的窄袖衣袍,袖口系著一雙黑色護腕,腰被革帶勒得纖細,墨發如藻高高束起,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撫動。
他單手叉腰站在一扇華麗的木門前,然后左手舉起三根手指,聲音帶著點兒含糊:“三、二……”
雖然背對著人群,但也足以感受到對方是個何等風流俊秀的少年,如此氣度高華,與這破敗的建筑格格不入。
姜月抓著綁著她手腕的繩子,眼淚啪嗒啪嗒的掉,用手腕抹了一把。
愛穿白色的,一定是個好人,何況他還會數數。
少年此刻在姜月眼里,像是被鍍上了一層金光,燦爛極了。
“一”
她覺得自己的運氣太好了,這一切太順利了,竟然這么容易就找到了未婚夫,老天爺對她實在眷顧。
姜月在心里拜了拜菩薩,還沒來得及在心里贊嘆他的聲音也漂亮,人已經數完最后一個數,利落的、干脆的、熟練的、暴力地踹開了對面店鋪那扇門。
粉塵四濺,眾人后退,只有姜月抱著頭蹲在原地,萬分驚恐。
一陣稀里嘩啦后,還是那道既漂亮又含糊的聲音:“老子聶照,滾出來還錢!梁萬三,別給臉不要,我的耐心有限?!?
聽到他自報家門的那一瞬,姜月心里有個東西砰一下碎了。
她的佳婿,她的良人,她的夫主,她的天,她的地,她唯一的依靠,連著她心里拜過的那尊泥胎菩薩……碎了……一起碎了……
姜月這邊一口氣還沒喘上來,那邊梁萬三終于哭天喊地跑出來:“聶小爺,年景不好,真沒錢還了啊,求您高抬貴手,高抬貴手……”他抱著聶照大腿,悄悄往他手里塞了一塊銀子。
聶照輕笑,嘴里叼著的那根草就跟著晃啊晃。
他把銀子輕柔地塞進梁萬三嘴里,貼在小臂處的短劍在掌心轉了兩圈,毫不猶豫釘進他的手掌,梁萬三的慘叫劃破天際,令人膽寒。
聶照依舊笑瞇瞇的:“哦?沒錢了?還是看人家孤兒寡母的才不想還這個錢?賄賂我倒是很有錢嘛。
聽說您梁老板很威風,昨晚還去了有來賭場?輸了一個玉扳指?是知道自己手要沒了所以才輸掉的嗎?梁老板料事如神啊。”
梁萬三雙目圓瞪,一副不可思議他怎么知道的表情。
痛,太痛了,慢半拍的疼痛喚回他的神智,對方的短劍已經拔出,鮮血飚濺出一條優美的弧度,落在塵土飛揚的地上,帶著一股刺鼻的腥甜,直鉆周圍人的天靈蓋。
短劍落在他的手腕上,馬上就要切下去,梁萬三連忙哆哆嗦嗦磕頭,嘴里的銀子也不敢吐出來,應承:“還,還,晚上就還!。”
聶照反問:“真還?”
梁萬三瘋狂點頭:“真還,真還?!?
聶照還問:“真的?”
梁萬三更瘋狂點頭:“真的真的,比黃金還真?!?
聶照立刻收了短劍,用對方的衣服擦了擦,然后慢吞吞,和善地抬手勾住他的肩膀拍了拍,咬著嘴里的狗尾巴草,黏黏糊糊說:“早說嘛老梁,別怕啦,還錢就好了,我嚇唬你的,不會對你做什么,咱倆什么交情是不是?”
梁萬三額頭冷汗津津,不敢動作,壯碩的身體縮得跟鵪鶉一樣。交情,見鬼了的交情,今天他們第一次見……
聶照正巧偏過頭,陽光落在他的臉上,也落在姜月眼里。
他五官偏冷,精致深邃,本該料峭如春寒,讓人望而驚嘆疏遠,卻生著張櫻粉色的唇,一雙弧度柔和的桃花眼,總噙著笑,一池的瀲滟便融化在其中了,可細看卻又能瞧見在那微微彎起的雙睫下,眼底依舊冷冽,整個人帶著無法言語的驚艷與殘忍。
姜月現在只知道,他是個混混,好可怕的混混,他催債,踹壞了別人的門,他不溫柔,不和藹,不講理,情緒反復無常,前一刻笑嘻嘻的,后一刻要砍掉人的手,再下一刻又和人稱兄道弟……
聶照和自己所有預料過的形象截然相反,比夢碎更可怕的事情出現了。
她呆滯地看著地上的血,捂著嘴反胃,想不出自己未來的悲慘生活。
無論是和這樣的未婚夫在一起,還是和婆子在一起,都是一樣的,他們都會打人,都很兇,不高興還會砍掉她的手,她要怎么應付他?討得他的歡心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