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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和表姐一次私會,恰好被趙老爺看到了,他那時不知你的身份,只想高價將女兒嫁給那些南京城里的達官貴人,見你浪蕩舉止,見表姐已動春心,生怕多年心血毀于一旦,方才有此做法。所以說起來,是你害了她?!?
三言兩語,將自己撇了個干凈。
龍鳳喜燭高燃,何平安話說完遲遲沒有見他接刀,正想再激將,奈何眼前陰沉沉的少年忽然奪刀劃向了她的臉。
啪嗒——
燈盞上的喜燭被攔腰劃斷,險險避過的少女鬢角落下幾縷斷發。
“踩在婉娘的尸體上享受著不屬于你的東西,不要臉的東西?!?
何平安聽著少年刻薄的言語,眼神平靜。
顧蘭因握刀劈了滿室的龍鳳喜燭,黑暗里,只聽到他脫去喜服,將屋里擺設破壞殆盡的刺耳聲音。
“你別急,趙家和你,我會一一算賬?!?
這夜的最后,顧蘭因扯下了她的鳳冠將其砸了個稀巴爛。
他看著何平安,宛如看著一個隔世的仇人。
……
天井里的積水結了冰,飄飄碎雪像極了晨光下的塵埃。
何平安袖手從回廊下走過,偌大的宅子,似乎沒有一處是安全的地方。
新婚那夜過后,顧蘭英將她趕到了二進院,何平安從明間后的樓梯往上走,在無人看見的陰暗角落里,她輕輕喘了一口氣,身上的那股困倦感稍稍散去一二。
人前她是趙婉娘,可笑的是何平安從未見過這個表姐。
她本是馬衙九章村一個窮秀才的女兒,窮秀才郁郁不得志投水而盡,留下幾畝薄地,娘帶著她過到十歲抱病而終。因她的母親與趙婉娘的母親是一母同胞的雙生姊妹,因她這張臉與死去的趙婉娘過分相似,又因趙家人的貪婪,何平安從小小的九章村走了出來。
臥房里,她一個人坐在搖椅上搖來搖去,不知不覺睡去。
等到白瀧叩門驚醒她,已經時傍晚時分。
天昏昏暗暗,墻頭瓦上厚厚一層雪,從窗戶往外瞧去,宅子里早早點起了燈,寒氣逼人,侍女們都躲藏了起來,守門的老嬤嬤顫巍巍將大門關上,背影踽踽。
何平安揉了幾下眼睛,收回視線。
她走到桌旁,見白瀧擺好了晚膳,熱情地拉著她的手一起坐下。
今日晚膳是一碟花雕酒釀蒸鰣魚,四小盞甜醬瓜茄,一盅八寶攢湯,一碗糟蹄子筋。她看著鰣魚,心想這大抵就是莊子管事孝敬給吳氏的鮮魚。從前何平安也曾在河里釣過一尾,都說鰣魚是江南水中珍味,可她吃起來只覺得魚刺太多了些,并不喜歡。
調羹碰到碗沿,聲音極清脆悅耳,白瀧給跟前的奶奶盛了一碗湯,余光瞥見她笑吟吟的眉眼,不由問道:“可是今日有喜事,奶奶這么歡喜?”
何平安半闔著眼簾,緩聲道:“往日一人用膳無甚滋味,今日你來陪我,我很開心?!?
白瀧笑了笑。
她屋里尋著寶娘的身影,似是想起什么,好奇道:“不知寶娘平時傍晚都做些什么,我今兒被柳嬤嬤叫到太太那里去,出門時本想與寶娘打聲招呼,留意來家的人,誰知找遍了也沒找見她?!?
何平安道:“她今日早間在去廚房的那段路上摔傷了,大抵在屋里睡著,等明早上你讓桃桃請個郎中回來?!?
“那真是巧了,桃桃今兒就在那邊摔了一次,已請了郎中,留下了治跌打損傷的膏藥,那等會我就送一些給寶娘?!?
桃桃是何平安為數不多的陪嫁仆從之一,今年才六歲,來了顧蘭因的宅子因年歲太小,老嬤嬤平時照看起來難免力不從心,白瀧就把她帶著,如今乖的很。
何平安將桌上的鰣魚還有湯菜留了一些叫白瀧等會兒帶給桃桃,照例,她還要留一點給寶娘,想到寶娘許是在沒人的地方偷偷使壞,何平安在白瀧走后先在菜里吐了幾口口水。
屋外天色暗透了,朔風呼嘯,檐下的燈燭被撲滅幾盞,卸了釵環的女子仔細留意門外的聲音,約莫過了半個時辰,有人往樓上來。
正是寶娘。
她搓著雙手,臉被風吹得通紅,方從大夫那里回來,身上還帶著藥。
寶娘裝病叫村里的巫大夫開了些治風寒的方子,而后又買了些性寒的藥,一小包提回到房里,不見隔壁有聲響,她心下竊喜。
顧少爺一連撂了何平安幾個月,難為她還有好氣性。
燈燭光照得屋內亮堂堂,她推開隔扇,何平安的屋里溫暖極了,才洗漱不久的女子穿著薄衫,頭發綰成一個小鬏,正在內室里伏案攻書。
“飯菜給你留了,今日去哪里了?”
何平安頭也不抬,皺眉看著紙上令人費解的文字。
“出去看大夫了,不然可不疼死了?!睂毮锏?。
何平安心里冷笑,她一聽寶娘這樣的語氣,竟覺得與自己的猜測八九不離十了。余光瞥著珠簾外青衣婢女的動作,少女暗暗合上方添了注解的書頁,另從手肘旁取出一本香.艷的時興畫本子蓋住。
大桌案上書籍紙筆無人收揀,乍一看亂糟糟的。
寶娘在那一頭嘟囔道:“今日菜都是你吃剩下的,瞧瞧瞧瞧,干脆叫廚房里的婆子把這兒收了。你一個人原也吃不下這么多菜,我早告訴過你,我若不在,動筷之前留那么點兒給我就是。如今吃的就剩這么一點,你可真是個好主子,顧家的好奶奶。要是小姐……”
何平安打斷寶娘的抱怨聲,偏頭解釋道:“白瀧今日過來送飯,我留她一道用膳。她是少爺面前最受信任的侍女,日后保不定也是個姨娘,難不成她動筷子時我要說:你別動,寶娘尚未吃飯,我先勻些湯菜留給她?”
寶娘戳了戳魚頭,似有幾分陰陽怪氣道:“你還是顧家大奶奶,她進門在你面前也是執妾禮,怕什么,她不過是主子面前一個略有頭臉的婢女你就害怕得要把她供起來,這日后可怎么辦?!?
看她對著飯菜難以下咽,最后勉為其難吃了幾口,何平安沒有搭話,不動聲色打量了她幾眼,心里猜測她到底是真傻還是假傻。
好一個略有頭臉。
何平安十分好奇,如果東窗事發,寶娘如何獨善其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