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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1.2.15
第1章 第一章
何平安頂替了表姐的身份,于八月的一個傍晚,驟雨過后嫁入顧家。
展眼秋去冬至,無人窺破當中端倪,除了她那一位情根深種的夫君。
徽州人常說:十三在邑,十七在天下。顧蘭因今歲之后便會一路北上,科考不中則坐賈行商,至于她,公婆自有打算。
新婦年紀尚小,長子遲遲不肯圓房,若無意外,太太是要她跟著一起北上,若不然則困于顧氏祖宅,提防紅杏出墻。
一大早,彤云密布,聽著窗外風聲,何平安已經梳洗畢,正端坐在妝臺前,從趙家跟來的陪嫁使女寶娘一面為她上妝,一面道:“三九四九凍死狗,說的真是,今早我去廚房要熱水,路上都結了冰,天黑黢黢的我也未仔細瞧路,腳下一滑,差點沒把骨頭摔斷,如今手還是抖著的,若是等會畫歪了眉,你可千萬別與我一般見識。”
何平安余光瞥了她一眼,容長臉蛋的使女穿著厚厚的青綢緞面襖子,發髻齊整,一雙手保養得當,應是才涂過乳膏,空氣里漫著一股淡淡的杏仁味道。
她挑亮燈燭,理解道:“辛苦姐姐了,如今天色尚早,老太太醒得遲,我自己來,你且坐一坐。”
寶娘笑瞇瞇應了一聲,拉過旁邊的杌子,靜靜看著她的一舉一動。
何平安出身貧苦,要不是這張臉與趙小姐過分的相似,這輩子不知要在哪個犄角旮旯里終了余生。寶娘還記得何平安在趙家的那幾個月,端的像是一個丑角,整日里在府中惹人發笑。既不知如何執掌中饋,也不知如何梳妝打扮,教習嬤嬤罵她是爛泥扶不上墻,若非婚期緊迫,趙家又實在不舍得斷掉顧氏這門姻親,何平安早就卷了鋪蓋被趕回她那個鄉下了,哪有今日這般端著個主人的架子使喚她?
窗外天色泛白,積了一夜雪終于簌簌飄下。
臥房里安靜異常,良久,聽著燈花嗶啵一聲響,對鏡描眉的少女終于不必再屏著呼吸了。
那一張素白的面上,眉淡如春山,茶黛色的眉墨輕輕掃過,留下一道迤邐的水波紋。
落在寶娘眼里,歪的慘不忍睹。
何平安無奈笑了笑,拿過一旁的帕子沾了點溫熱的茶水,一點一點重新擦拭干凈。
“實在是手拙,沒有姐姐那樣的手藝,今日便算了。”
何平安揀了一對金累絲燈籠墜兒戴上,又把新做的金狄髻從一只貍面紋的妝盒中取出,她照著鏡子,慢慢地將鑲了金玉寶珠的簪釵插好。
鏡中映出一張極為寡淡的臉,暖蓬蓬的燭火仿佛絲絲縷縷流淌著的胭脂色,于素絹白綢之上暈出一片玉的光澤。
顧氏是徽州有名的儒商,家中堆金積玉自不必言說,見眼前人錦衣華服,寶娘心里一聲冷笑,不過是鳩占鵲巢而已,可恨自己沒有這樣的命。
辰時,快要到請安的時候了。
隔扇外的路面上已經鋪了一層薄薄的雪色,青竹綠意不減,幾只麻雀擠成一團藏在柏樹梢頭。
轉回廊,過花房,進穿堂,寒風撲面而來,走在寶娘身前的女子攏著身上那件厚實的妝花緞子鶴氅,忽然停下了腳步。
何平安搓了搓手,轉過身卻抖成篩子,就見她一把搶過了侍女手上的湯婆子,展眉道:
“天真冷,多虧你準備了湯婆子,等會見了婆婆也不至于手冷的不能伺候。”
出門在外,寶娘手指蜷縮著,強顏歡笑:“榮禧堂里燒了銀絲炭,如今老太太早間也不用你來布菜,不過就是站著讓她立一會兒規矩,我今早給你打熱水時還摔了一跤,現下冷的厲害,你還是把東西還給我罷。”
何平安走在前,嘆了一口氣道:“老太太你是知道的,我是新媳婦,不比你輕松,若是身子骨不舒服,今日便早點回房休息,把院里白瀧喊來我跟前伺候。”
寶娘笑意散盡,微微咬緊牙關跟上,心里暗暗罵她小賤人。
快到榮禧堂時何平安放緩了腳步,此刻天色大亮,不遠處的墻內傳來了斷斷續續的人聲。
徽州山多地少,不比北方屋宇院落連成片,家族子弟成人后各立門戶與父母分居的不在少數。從顧蘭因的宅子走到太太這里,竟有一里路。
何平安把溫熱的湯婆子遞給寶娘,獨自拂落肩頭的碎雪。
“你可以回去了。”
垂頭的少女抬手摸了摸冰涼的?髻,手上微微濕潤,這一路走來,寶娘心里是真的生氣,連傘也不為她撐了。
何平安側過身,寶娘正厭惡地看著她,未料到她會回頭,表情僵硬了一瞬。
何平安沒忍住笑了一聲,緩緩道:“整個顧家只有姐姐知道我是誰,一時無禮,但愿姐姐別放在心上。天冷風寒,保重身體。”
寶娘抓著傘柄,不等開口,仿牌樓的門頭下,鬢角皆是碎雪的何平安已經扣住銅環,三聲叩擊之后,門扉大開,她跨過高高的門檻,頭也不回地進去了。
太太這里正好在擺飯,是柳嬤嬤迎的何平安,見她身后沒有婢女跟著,不動聲色問道:“寶娘那丫頭怎么了,方才為何不進來?”
何平安笑盈盈道:“嬤嬤你瞧我這身上的雪,今日風大雪大,路面不好走,她跟著我路上滑了一跤,身子不大爽利,我想不如就讓她回去躺一躺,讓白瀧過來。”
柳嬤嬤穿著秋香色寬綢襖子,上了年紀慈眉善目的,聞言倒是點了點頭:“寶娘從小到大都跟著你,若不是實在撐不住了斷不會如此。快進屋去烤烤火,勿要沾染風寒,那可是要人命的。”
榮禧堂在第三進院落,門外兩個總角小童正蹲在火桶上看雪,見到族里的新嫂嫂到了,趕緊跳出來為她挑開簾攏。
屋外寒氣凌人,屋內溫暖如春,桂馥蘭香。
進門的少女福身行禮,因冬衣臃腫,姿勢看起來有幾分笨拙。
“今早上下雪了,難為你還要過來請安。”
“這是做媳婦的本分,聽夫君說您身體近來欠安,不知今日可好些了。”
座上的婦人微微頷首,細長的鳳眼掃過她的鬢發,又見何平安被凍得臉色蒼白毫無血色,難得開口道:“今日讓廚子做了些滋補的藥膳,你也來嘗嘗。”
何平安不敢落座,站在一旁嘗了幾樣。
她這個婆母周氏老家在蘇州,原是老爺往松江販木材時半途偶遇的。周氏年輕時生的嫵媚多姿,頗有幾分手段,懷著身孕被顧老爺抬進家門成了繼室,彼時原配未亡,奈何攤上一個混賬老爹,為了兩千兩銀子與顧老爺簽了憑據,讓女兒不得以先到后到與周氏分別大小。自此,顧家兩個正妻,都是大奶奶,前頭那個被人提起就叫做前頭的大奶奶,這個前頭的大奶奶早早去世了,祠堂里也不見一個牌位,若非何平安偶爾一次聽下人說起,都不知有這樣的一個人。
至于她這個多情的公爹,何平安見過幾回,與周氏的鋪張浪費比起來簡直是過分的節儉。單從早膳上來說,顧老爺的桌上往往只有一碗白粥配兩個咸鴨蛋。他不常往榮禧堂來,一個三進的宅子,周氏住在第三進,他住在第二進,年歲漸大后,兩人似乎沒有了年輕時的恩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