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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說的這些,陸玨當然不知道,不然當時也不會不情不愿地避開。
他手上還拿著抹布,江月說著話就順手將茶杯遞了他唇邊。
陸玨低頭,就著她的手抿了一口,問起說:“今日怎么這么多的人?”
能好好開口說話了,就證明是還沒氣到那份上,江月心下一松,解釋道:“他們其實也不是為了我來的。”
說起這個也是好笑,那日小老頭的龜甲在眼前裂開,他跟小孩似的,急得紅了眼睛,差點就要淚灑當場。
江月趕緊說自己給他粘起來!
小老頭還不信,“我這龜甲不是凡物,一般的東西根本粘不起來。丫頭別安慰我了。”
江月是真能粘,一般的東西不行,但是她有靈土啊。
她打下了包票,讓小老頭把裂開的龜甲留下,當天晚上用靈泉水和泥,把他的龜甲給粘起來了。而后晾了一晚上,靈土干后嚴絲合縫嵌在龜甲里頭。
第二天一大早來收貨的小老頭十分滿意。
他連著來了兩次,城寨里不少人都知道了,跑來打聽了一番。
江月也這才知道這小老頭就是重明軍中的軍師,威望僅次于陸玨。
軍屬們也不是亂起哄,而是怕他得了什么病癥。
因此這幾日,上門的人便有些多。
不過這也給江月帶來了便利之處,如果說之前只是被她看過病癥的人,把她當成了自家人。現下多了小老頭的認可,所有人都對她知無不言,言無不盡。江月便也問到了許多連熊慧都不清楚的事兒。
無名主動給人算卦,顯擺他的師門至寶,陸玨見怪不怪,停頓半晌,才接著問道:“能讓他那龜甲徹底裂開,你心中所想……是什么?”
她想的還能是什么?自然就是她的劫難,眼前的少年皇子,來日的暴君。
江月張了張嘴,抬眼卻發現他正不錯眼地看著自己。
少年皇子有著許多副面孔,很會掩藏自己的真實情緒。然而他此時的眼神,卻是不加以絲毫掩飾的熾熱和真摯。
“唔,也沒什么,想來是那龜甲傳承已久,又裂過一次,不怎么牢靠了。”
他笑起來。
第六十二章
江月垂眼道:“收拾的差不多了, 你洗個澡吧。來之前母親讓我給你帶了身新做的衣裳,我去給你拿著換洗。”
陸玨歸心似箭,沒有沐浴就從軍營里出了來, 又在外頭等了那么久,身上也確實有些汗味。
他笑著出了堂屋,將廊下的浴桶搬了進來。也不用江月動手,自去提熱水灌滿浴桶。
江月默不作聲地送來許氏給他新做的衣裳,等到他開始解扣子的時候,她便從堂屋出了去,站到了院子里。
夜風習習, 月色皎潔,江月捂著有些怪異的心口,尋了些正事兒在腦子里回憶。
早先從衛姝嵐的信中, 她大概拼湊出了陸玨在宮中的過往。
現下從本地軍屬的口中, 她得知了一些戰局相關的信息。
彭、鄴、暨三城在前朝窮途末路的時候,被異族侵占, 成了另一方國土。圣祖在位時期肅清內政之后,便屢次御駕親征, 收復了這三城, 還順著三城往北, 攻下了異族的數個城池,還以顏色。
這三城發展至今, 就像護衛京城的三座關卡,都是易守難攻,可以說, 哪一方得到這三座城,劍指京城腹地便輕而易舉。
當年皇帝放出狠話要效仿先祖御駕親征, 就是因為那年局勢十分兇險,叛軍勢如破竹,朝廷連失二城,退守暨城。
陸玨代父出征,一開始并沒有實權,在軍中領了個監察的閑差。
他其實并不用身先士卒,大部分時候只需在營中坐陣,很多次都是他自己請戰。先后救下了無名、熊峰熊慧等人,慢慢地有了自己的人手。
于是他親上戰場的次數越來越多,一開始也經常失利,折損人手。
在軍中那可真的是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,即便那些人手都是他自己的,但只要失利,主帥照樣罰他,最厲害的一次,他被打了數百軍棍。全靠著異于常人的身體素質,活了下來。
他成長的速度驚人,漸漸地就開始贏多輸少,嶄露頭角。朝廷大軍中對他信服的人也越來越多,但未曾聽過主帥給他上報什么戰功,得到什么封賞。
到了他失蹤前夕,他帶著自己的人手突襲,殺了一名叛軍大將,朝廷的軍隊這才順利打回了鄴城。
如此彪炳的戰功自然不好再掩藏,這才有了報到京中。
彼時情勢一片大好,若乘勝追擊,把彭城一并收復,那么這場經歷了數年的叛亂,便已然結束。
無奈出了后頭的事兒。
有個士兵遺孀親口告訴江月:“當時殿下帶兵攻打彭城,眼看著就要破開城門。戰場上突然出現了好些個黑衣人,見人就殺,直奔著殿下而去。我家那口子恰好在殿下旁邊,用身體給他擋了一下便暈死過去了,醒來的時候,他已經在軍營里,大伙兒都說殿下讓那些人重傷,被叛軍擒去,怕是……”
她說著便淚如雨下,“后來我家那口子退了下來,在寨子里躺了幾日便斷了氣,臨去之前還在盼著殿下平安歸來。如今殿下回來了,還帶回了您這樣醫術高超的大夫……他地下有知,也能安息了。”
至于他被叛軍所擒后是如何逃出來的,具體狀況便只有他自己知道,但從他那時被人故意錯接、怪異扭曲的傷腿和胸前被穿琵琶骨的傷疤來看,便也能猜到遭受了極為可怖的嚴刑拷打。
這樣,江月便已經大概拼湊出了陸玨的整個生平。
前十三年,他未曾感受過人間的溫情,到了軍中,雖漸漸有了擁躉,但也未曾敢展現過自己真實的一面。追隨他的人,都只以為他是個光風霽月、一片純孝之心的皇子。所以在他從叛軍手底下逃出后,第一時間便是自己想法子去醫治一身的傷,而不是回到自己組建的軍隊中。
大抵,他并不相信自己變成那副模樣后,仍然會有人愿意像現在這般敬重他、信服他、追隨他。
若去年陸玨沒有遇上自己,就算他天賦異稟能夠活下來,背負一身傷痛,性情變得暴虐無常,倒也并不讓人意外。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