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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些日,季卿語一直忙碌在軍營里,已經顧不上規矩了,日日素面朝天,忙得腳不沾地,她又起了水泡,但顧青還沒回?來,她的嬌氣沒了人疼,稍動的觸覺讓季卿語的夜色更加寂寞。
只這一日,她在軍營替將士們包扎傷口,抬頭之間的功夫,便看見了崔燦——前段時日的話?還歷歷在目,季卿語不知崔燦為何要?來,畢竟就憑當日那些話?,季卿語就能揭發她是南梁細作。
或許連季卿語自己都?沒意識到,她看崔燦的眼神早已變了,從前她羨慕崔燦,羨慕她既可以喜歡讀書也可以喜歡行醫,崔父崔母給她提供的選擇都?是她想要?的,可就算如此?,她依舊能在這兩者之間選擇她所喜歡的其?他?。季卿語覺得她很豁達,自己卻非然?,所以很長一段時間在心里問自己,為何自己沒能生在尋常百姓家,沒能成為一個快樂豁然?的姑娘。可事到如今,歲月洗滌舊痕,舊人煥發新生,如今她真正認識了這個人,她已經沒有了羨慕,個人有個人的活法?。
崔燦猜到了她的疑惑,季卿語這個人活得太純粹,雖然?過得自我折磨掙扎,卻是最?清醒的那一個,清醒又真誠,容不得半點模糊,跟這樣的人來往,你的選擇只有赤城,每一分猶疑都?走不到好的結局,就像她們如今,崔燦不勉強她,笑了笑,云一般風輕云淡。
她沒有告訴季卿語原因,季卿語也不追問,兩人都?各有選擇。
季卿語又重新低頭忙了起來,可這一忙,就在救治傷員的過程中?,遇上了季云安。
季云安看到她,瞳孔微張,目色是藏不住的驚訝,可他?皺著眉道最?后,卻沒說什?么。
季卿語安靜地吩咐人去關切,自己卻消失在了人群中?,季云安剛想找她來說話?,卻發現人影已經不見了,他?捂著傷看著遠處,連疼得淡了許多?。
除此?之外,出乎季卿語意料的還有裴瑛,這人帶著書院中?結交好友一起起草檄文,號召百姓同他?跟一起衛國。
他?對皇權旁落只字不提,卻一針見血地提醒如今南梁和西戎在懸壁的戰事正酣,西戎人虐待我南梁百姓被眾人忽略的事實,明明沒說什?么,可只這一點就足夠了——非我族類,其?心必異,那自稱太子殿下的人竟和西戎人合作,這不是通敵賣國又是什?么?
裴瑛這封檄文寫得極好文筆俱佳,叫人看得熱血澎湃,季卿語看完后,連忙給裴瑛去了封信,給了自己的見解:我們南梁雖不重武,卻不由人欺負,外亂在前,我們更是不能自亂陣腳,自己先打起來,攘外必先安內,若太子真心為了百姓好,就應該明白這道理,率先撤兵,支援懸壁。
這話?一說,幾?乎是把主動權交到了梁元啟手里,可明明受制于人,卻有四兩撥千斤之效,裴瑛和一眾好友讀過,都?覺得這一擊必讓亂黨自亂陣腳。
梁元啟受了這一反擊,知道如今局勢已亂,避無再避,畢竟他?怎么也解釋不清自己為何和西戎有來往,他?如今之所以還能活著,就是因為這些西戎人,沒有他?們,他?就是山崖下的一灘爛泥,他?很想和他?們劃清界限,但他?清楚,他?們早已經分不開。
事到如今,已經沒有回?頭路可走了,自古成王敗寇,只要?他?此?戰能勝,將來歷史如何書寫,不還是他?說了算?
梁元啟答應了格魯的請求,聯合西戎,兵臨城下。這個舉動打得季卿語和劉勐他?們措手不及,他?們沒想過這事會適得其?反——
失守的消息一個接一個傳來,季卿語的眉頭一日緊過一日,宜州是他?們突破中?原的第一個防線,他?們都?想勝,叫天下之人看看,究竟誰適合主天下。
沖軍的號角已然?吹響,梁元啟帶著士兵攻城,他?們人多?勢眾,沒一會兒便撞開了宜州城的大門!
這段時間的試探維持太久了,終于到了驗收成果?的時候,梁元啟看著被攻破的城門,心情舒快異常,看著因為害怕而四處逃竄的百姓,絲毫沒了憐憫之心——這些人不過是墻頭草,風往哪出吹,勁就往哪處使,這樣的人得來,又有何意義?
盔甲之下,是冷漠的面容,他?端立在交錯混雜的人海之中?,像是來享受這一戰的,蟄伏十年,他?太缺一場痛快了,無論?方式是什?么!
季卿語早早把鎮圭和舅娘她們送了出去,可顧阿奶不肯走,也不肯讓她一個人在此?經受這些,她瘦弱的而單薄的手握住她時,溫涼的肌膚里竟藏著安定人心的力量。季卿語回?牽著阿奶的手,準備迎接這暴風——可人的身軀這般單薄,又能抵擋住何?抵擋多?久?
季卿語看到府門被攻破時,心里想著都?是如何才能保下阿奶,外頭馬聲疾疾,震耳欲聾,惹得季卿語忍不住往前了半步,擋在了阿奶身前,可就在馬蹄聲快要?破門而入時,聲音戛然?而止——
也不過是一瞬之間,震天響徹的高呼穿過紅墻青瓦,恰如雨后春雷,原處便見閃電極光。
不知是誰在人群中?喊了一聲:“顧將軍回?來了!”
“是顧將軍!”
“援軍到了!”
人聲鼎沸。
顧青趕到。
紅色的赤兔馬,黑色的勁裝,顯得他?個頭高大,身形健碩,盔甲下透出的一雙鷹目叫人聞風喪膽,風動息不止,零星一點點血腥氣剛好能撩人鼻尖。
四處破壞的亂軍只能回?撤,才能讓他?們剛剛打下的局勢不至于失守,季卿語安置好阿奶,提裙往府門來,便看到了鎮玉——
“將軍如何?”
“夫人!援軍已到,將軍安好,我來守家門!”
“好!”
梁元啟和顧青對立著,可似乎只是個打了照面的功夫,就叫在場之人看出來,這兩人長得十分相?似,梁元啟饒有興致道:“我想過無數次我們見面的場景,卻從未想象過是如今日這般。”
“殿下對我知之甚少,我亦是對殿下素不相?識。”
“好一個威武將軍,當真是冷漠,素不相?識如何?今后多?往來便是,就如我。”他?說,“顧青,我來宜州就是為了見你。”
可顧青張口卻道:“殿下并非來見我,你來見何,自己清楚。”
毫不領情的答語打碎了梁元啟的幻想,這個顧青還真是如他?夫人說的那般難對付。
他?瞇起眼睛,像是憶起前塵往事:“這是你欠我的。”
“我自認不欠殿下什?么。”
“是嗎?是真的毫無虧欠,還是打算將錯就錯,自欺欺人替梁元曜擋過那一刀,便算是還了?”
“我扛那一刀,是因為他?缺乏作戰經驗,閃避不及,這事若換作任何一人,我也會如此?。”顧青面無表情,他?原先確實為這事感到心憂,可事到如今,他?早已想明白了,都?說作繭自縛,旁觀者清,他?走不出來,以至于一直在原地繞圈,但現在,他?走出來了。
梁元啟見這事拿不住他?,忽然?道:“你十三歲那年,父親因被迫害,慘死于荒郊野嶺,今后你年年都?到山上祭拜,可你不覺得奇怪嗎?既然?這么荒僻,又是誰替令尊收斂了尸容?”
顧青微微抬眉,眼底的光閃動,是覺得驚訝和不可思?議,只是說出的話?,語氣不改:“若殿下只是一個鄉野村夫,替我收斂父親尸身,留我衣冠冢,我自是感激不盡,可我又知道,我爹之所以會死,是因為他?來找我,他?擔憂心切,卻不想撞上了前來追殺薛名父子的人罷。”
梁元啟頓時肅了神色:“薛名和薛無問遭人追殺,他?們對你還有救命之恩,你卻對他?們不管不顧,如今,薛家一門便只剩一個頭發花白的老祖母,可她還在等他?們回?家,顧將軍難道不想給她老人家一個回?答嗎?”
顧青長長地嘆了一聲:“我想,該給老人家一個答案的,該是殿下,他?們不是為我而死的,而是為了殿下,是殿下,欠薛家一個交代,是殿下,欠他?們一個人情。”
梁元啟徹底冷了臉,沒功夫再和顧青打太極:“梁元曜根本非先帝親生,他?小肚雞腸,將軍不肯投桃報李,他?就斤斤計較,甚至不顧百姓性命,派辛責成出征,他?這是在寒你,在寒了天下武將的心!他?這樣的人,不論?你如何你擁戴他?,他?也根本不會重用你,南梁本就重武輕文,你就算鎮國護石,也得不到重用?”
“皇上雖不夠仁厚,但殿下也好不到哪去,為了皇位,在南梁大起兵戈,導致百姓流離失所,苦不堪言,殿下在指責皇上時,有沒有想過百姓?有沒有想過自己也在罔顧人命?還是殿下在西戎待得太久,已然?忘了,誰是自己的百姓!”
梁元啟身形一顫,不知道這事竟被顧青察覺了,他?寒下聲音,最?后問了一句:“我和他?之間,你確定選他??”
“我誰都?不選。”顧青朗聲回?應,“如今我誰都?不欠,我只選我自己。”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