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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無問似乎是被父親的打拳聲驚醒了,應聲而?來,踏樹翻身,利落出拳,直直迎上了薛名的拳風!
顧青看薛無問那如飛燕一般的身手,當即瞪大了眼睛,似乎根本不知道?這人是怎么飛起來的,他眼花繚亂,就看這兩人纏斗起來——兩□□法都?不差,但看得出薛名更老?練一點,薛無問稍顯稚嫩,可?就是這般,薛名沒?有因此留手,好幾?拳打在了薛無問身上還?是惹得薛無問痛喝陣陣,堅持了不過半炷香的功夫,薛無問就被打得節節敗退,最后只得認輸。
“打不過,打不過!”薛無問舉手嚷起來。
薛名笑得開心極了:“好小子,比上次有進步!能接我兩拳呢,之前一拳就能把你打倒?!?
“爹你怎么當著外人的面?揭我的短!”薛無問無奈極了。
“夸你還?嫌!你小子,羞得跟小姑娘似的,這還?怎么打拳?”
父子倆聊得火熱,全然忘了旁邊還?有一個人,顧青坐在樹樁上,卻覺得無所謂,可?心思卻不像起初那般隨意了,而?是心頭火熱,只他確實還?是個初生牛犢的毛頭小子,十三四歲的年紀,正是對英雄俠客向往的時候,以至于他自己都?不知道?自己看著薛無問和薛名的眼光有多炙熱,像是蠟燭點在眼睫似的。
薛名想起顧青時,看到那炙熱的眼神,什么不知道??
“這是薛家拳,想學需得拜在我名下,做我的弟子?!?
顧青不說話了,這兩人是從京城來的,他要想學藝,那就能背井離鄉,這不是件小事,他還?有爹娘和阿奶……
“咱有的是時間,等你愿意了隨時來找我,我定收你做關門弟子!”
薛無問在旁邊看著,又覺得爹開始自大吹牛了,他扁著一張嘴:“爹去月還?說我是你最得意的、唯一的關門弟子?!?
薛名哈哈笑:“你都?做我兒?子了,怎么還?想著占便宜?一個名頭不夠是吧?”他笑完,又回過頭來說顧青,“不過你可?得早點來,你年紀不大,但也不小了,誤了時間,可?能就不好練了。”
除了這一樁事,顧青這夜難得睡了個好覺,夢里是同薛無問一起練拳,薛名在旁邊故意板著臉指點,可?沒?指點幾?句,就又開始說些不著調的話。
再?一日已經第?六日了,顧青知道?自己回不去,便問薛家父子能不能到他家里去,替他報個平安。
誰知薛名想都?沒?想就拒絕了:“不行?!?
顧青瞬間皺眉。
薛無問給他端來藥:“不是不行,是不能。”
顧青眉頭更緊了:“為何?”
“你也看到了我們住的地方就是個破草房,你這般聰明,肯定猜得到我和爹是臨時借住的?!毖o問掀了眼簾看他,似是在斟酌該如何說,“我同爹是來此處避難的,所以為了不牽連你,你家,還?是不去的好……”
顧青收了話聲,心想確實如此,他們聊得再?投緣,到底萍水相逢,往后如何都?還?沒?有定數,況且這兩個人名頭如此大,便是這般還?能有仇家,這仇家也定不是他能招惹的人物,所以與?其把禍事惹到家里,倒不如先讓爹娘找他好些,總歸出不了事。
顧青想得通透,可?不知為何,心里莫名的惴惴不安,出神時忍不住想,兩個天子近臣,還?是什么天下第?一高手的天子劍究竟會惹出什么仇家,以至于要躲到深山老?林來?
他還?沒?想明白,薛名和薛無問卻忽然站了起來,像是忽然警惕的獅子和豹,肅然的眉目像是豎起來的每一根汗毛,尤其是薛名神色甚至緊張,像是察覺了什么危險一般。
許是氣氛不妙,顧青識趣地沒?有開口,沉默地等他們動作。
秋日深了,每一陣風過,都?有樹葉颯颯作響的聲音,寂寥里,枯葉與?塵泥的氣味雜然在一起,薛名和薛無問推著顧青,把他塞到灶臺里。
顧青覺得不妙:“你們做什么!”
薛名按著他的脖頸,難得的面?露嚴肅,低喝:“想活命就待在里頭別出聲!”
顧青還?不知道?發生了什么,就看薛名把灶臺的蓋子蓋在了他頭上。
那人臨走前,敲了敲蓋子,同他道?:“也不知算不算得有緣分,但如果能再?見到,希望你已經愿意做我的關門弟子……但天有不測風云,如果我要是回不來,你就去找辛責成吧,他是我的好兄弟,武藝雖然比我差點,但人還?行,你說你是我的弟子,他就知道?該怎么做了?!?
顧青不明白他在說什么,只聽?他們越來越遠的腳步。
可?似乎是被他們的神情和話震住了,顧青一時間陷入茫然,又想著薛無問方才說過的話,心中大震,難不成是仇家找上門了?
顧青心口砰砰直跳,當即就想出去,可?后背剛頂到蓋子,又停下了——連天下第?一的高手都?對來人如臨大敵,他出去又有何用?況且他現在身有不便,腳都?走不動道?,出去也是無用,甚至還?會幫倒忙……
顧青心緒紛雜,不知該怎么辦。
便是這時,外頭響起了兵刃相接的聲音,凌厲里似乎能聽?出刀光劍影的兇狠,顧青被那些聲音震得發麻,忍了再?忍,還?是忍不住從灶臺里爬出來。
他一瘸一拐地偷著爬到門口,透過門縫,窺探外頭發生了什么事——一群黑衣人把薛家父子圍了起來,各個手持長劍大刀,目露兇惡,那兇光像是要把人撕碎一般,顧青不光一掃,便看到地上已經死了很多人了。
兵刃既接間,顧青在紛亂的打斗中,看到了薛名和薛無問的臉,上頭帶著血珠和刀傷,黑色的深衣上是藏不住的色深,受傷了!可?他們卻渾然不顧,顯然已經殺紅了眼。
顧青看到這樣的一幕,忍不住往后一縮,便是這時,薛名好像透過門縫看到了他,對他笑了一下,緊接著卻皺起眉,口型對他:“快跑!”
顧青握著自己的衣角,咬著牙,狠狠地閉著眼,他透著門縫,看到黑衣人的長刀割過薛名的手臂,鮮血噴濺直出,迷了黑衣人的眼,太過殘酷,太過殘忍,面?前的事情已經超出了一個不過十三歲鄉下小子的人知,顧青壓著門板的手青筋暴起,眼睛瞪得快要掉出來,然后他真的跑了——
他站起來,把方才薛無問給他的藥一飲而?盡,從屋子后窗翻出去的同時,把那個已經豁了口的碗砸碎。
顧青也不管會不會惹來黑衣人的注意,他只顧得上跑,拖著他那一條斷腿在飛奔。他心口像是裝著大海一般波濤洶涌,一路跑的慌不擇路,他沒?有目的,也不管到底有沒?有人追上來,顧青一路跑,不敢回頭,一路上除了自己的心跳和踩過雜草的聲音,什么也聽?不到,什么也顧不上。
不知到底跑了多久,直到看到懸崖邊的湖,顧青再?顧不上其他,奮不顧身地往下跳。
周遭突然安靜了下來,只剩下水淹沒?胸口、耳鼻的聲音,他什么都?聽?不見,沒?有心跳,沒?有張皇,緩緩沉下。
不知在里頭待了多久,等從湖里爬出來時,四處是和湖里一樣的寂靜。
顧青躺上草地,張著四肢,在劇烈的咳嗽中平復心跳,可?他躺著躺著,不知是湖水沒?干,還?是如何,眼眶忽然紅了,他抬起胳膊壓在眼上,半晌從地上爬起來,一瘸一拐地往回走。
夜朗星稀了,今日天氣幾?號,是同練拳那時一般的風和月麗,月光走在背后,照著腳下的路,影子亦是慢慢,不知走了許久,卻停下了,顧青扶著樹,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,笑說:“跑得真遠啊。”
他一瘸一拐地回去,還?沒?走到便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氣,它鋪面?而?來,像是一陣風闖過人的身體,避無可?避,顧青心下一沉,仿佛連呼吸都?忘了,只能僵硬地往里頭走。也幾?乎是一眼,他就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薛名和薛無問……
顧青一下子跌倒,跪了下來,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——那個今日還?在跟自己調笑的大叔,那個今日還?給他煎藥的少年,鮮活的臉明明還?在眼前晃動,現下卻已經沒?了氣息,像一團稻草一般了無生氣地躺在地上。
顧青瞪著這兩人的尸體,瞪紅了一雙眼睛,許久都?不敢靠近。
明明是極好的天氣,卻忽然下起了雨,大雨漸盛,沖刷著快要干枯的血跡,血水流下來,紅了他的膝蓋,顧青跌跌撞撞地站起身,像是突然回了魂魄,在雨中驚慌地把他們兩人的尸體抱起來,拖進茅草屋里。
他關好門,像是這幾?日夜里他們都?會做的那樣,扶著人,讓他們靠在墻上,像是閑坐著聊天的姿態,可?許久沒?人說話,讓顧青知道?,他們或許再?也說不出話了,他顫微微地找來帕子,抖著手把兩人身上的血水和傷擦干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