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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青忽然想起前段時日, 京城來旨, 降罪宜州州府,說百姓私挖堤壩,偷偷引水灌溉, 導致河壩決堤,要治他們監(jiān)察不周,如今一想,只怕是魏家?安排用來遮掩的幌子!
河堤款……
只是為了貪錢嗎?
顧青細細想著曹嶙的話?——這人一個沒下過田的白面秀才, 看他逼迫百姓至燒糧食的地步,便知道他根本不知百姓疾苦,可又為何?會?在提到?洪水淹沒村莊要人命時,還?能想到?大雨把田淹了……顧青覺得不大對勁。
季卿語撐著傘過來時, 剛好瞧見顧青站在廊廡下出?神,看起來似才從外頭回來, 衣衫上還?沾著雨珠。
許是聽到?雨聲中的不尋常,顧青回了神, 瞧見她站在雨幕里,斜雨勾纏人的裙角,繡花鞋面一點,沾了水,顏色微深,這便是臟了,顧青擰眉:“別淋雨。”
季卿語收起油紙傘,將它輕倚廊柱上,又把帕子遞給顧青:“將軍在想什么?”
顧青卻沒擦自?己,而是用它輕拍走了季卿語身上的雨露,拍完又拿來擦了手:“今日提審曹嶙,他同我說起堤壩決堤一事,有意無意提到?良田被淹一事,我私以為不對勁。”
季卿語明白他意:“兩只黃鸝鳴翠柳,一行白鷺上青天……這詩除了講春日將來,冬雪消融,卻還?有近景與遠景的不同,黃鸝樹上鳴乃近景,白鷺飛云天為遠景。”季卿語抿唇,思忖著,“若以畫面構圖論之,黃鸝近而大,白鷺遠而小,又小又遠,稍不注意,便可能會?被忽略,因此黃鸝便有了奪目、遮掩之意……不知為何?,妾身一直有所感念,曹參軍提起這詩,另有所指,后頭一句‘上青天’發(fā)人深省,為官者,最重‘平步青云’四字。”
顧青似懂未懂:“你的意思是,這兩只喳喳叫的鳥其實是在給后頭的白鷺打掩護,目的是為了讓后頭的白鷺能平步青云……”他的眸光微暗,“曹嶙被抓,明擺著就是給魏家?頂罪,如若不是這人確實死?了個弟弟,還?膽大包天地把弟弟放進竇和墓里,那么現(xiàn)在很可能還?在被嚴刑逼供盜墓的緣由,但也?是因為有這層借口在,這事不了了之,曹嶙可算魏知府的替罪羊……而另一只黃鸝,便要看這魏碩,在替誰賣命了。”
但不論魏碩在替誰賣命,都只有可能是魏家?的人,他一個人貪這百萬兩銀子,他想做什么?
季卿語不置可否,在這方面她還?是比較嚴謹?shù)模桓艺f確鑿的話?,怕引顧青走偏了路:“讀詩看的是意境,用詩則看的是語境,同一句詩,人人讀而不同。”
顧青想起來這人當初叫他讀詩時,一臉失望:“……這便是你說的讀詩?”
季卿語點頭,又道:“將軍擔心堤壩之事,決堤后,大水漫灌,除了性命遭殃,最要緊的便是當時春播剛過,大水漫灌誤了時日,那百姓今年的收成和賦稅都成問題,若非將軍和父親及時賑災,帶著百姓及時播種,后果不堪設想。”
顧青皺眉,突然道:“良田被淹,百姓一時種不了地,只能把田賣出?去?。”
季卿語恍然:“百姓為了生計,只能賣田,而且是賤賣,那便是便宜了那些地主豪紳……只怕收斂田壟還?不是最終目的,‘門泊東吳萬里船’,船不僅能打仗,還?能運貨,說起運貨,那便是行商,將軍不妨查查這些年決堤之后,各地有沒有地主大肆收購田地的跡象,又看看這些田地現(xiàn)在都在種什么!”
季卿語熟讀史?書,曾經也?讀過這樣的事——世家?大族中有人為斂財,私炸堤壩,繼而能夠順理成章的大肆收購田地,百姓成為佃戶,專為他們種絲綢。能辦出?這樣事情的人非富即貴,季卿語覺得不妙,輕扯著顧青的衣角:“將軍可是要打算一查到?底?”
顧青不知她為何?問起這個:“自?然是要查的。”
“可魏家?勢大,將軍這般查下去?,就不怕引火燒身……”
顧青看著雨,淅淅瀝瀝從屋檐流下,在鵝卵石的小路上,聚成水洼,雨水落下時又有水花四濺的滴滴答答,他很干脆,又很直接:“那又如何??”
季卿語張了張口,卻忽然不知該說什么。
“你說的這個,我沒想過,所以你忽然問起來,我也?不知該如何?回答你。”顧青把季卿語給他的手帕疊好,自?己收起來,放在離心口很近的位置,忽然很認真地對她說,“不過你放心,我會?護好你和阿奶的。”
季卿語側了側頭,忽然覺得顧青身上有文人氣?質——他是粗糙的性子,也?是粗糙的長相,長得硬朗,根本不適合穿寬袍大袖,可他又不蔓不枝,香遠益清,亭亭徑直,有不為五斗米折腰的高風亮節(jié)……與此同時,他又不那么像文人,他不似文人那般心思婉轉,不非黑即白、言語犀利,不通人情世故。她想不明白,最后得出?了一個不怎么契合的結論,顧青的銳氣?里帶著一絲世故圓滑,又剛好是這一絲世故圓滑,叫人安心。
顧青見她望著自?己出?神,有些不自?在:“看什么?”
季卿語在這句話?里,眸光一定,轉了半圈,落到?傘上:“看傘呢。”
撒謊。
這幾日都在下雨,正是需要用傘的時候,也?是這時,季卿語才發(fā)現(xiàn)廂房的角落里,不知何?時多了個長木匣子,里頭正好還?放著一把傘。
打眼一看,便叫她覺得眼熟,拿出?來一瞧,才確定就是先前在嚴明寺借給顧青的那把——傘上的泥漬已經被擦干凈了,傘面像是新買回來的一樣,甚至原本淋過雨淡掉的蘭花紋也?被重新描了一遍。像油紙傘這般東西,若不精心養(yǎng)護,根本用不了太長,季卿語的手輕撫面上,便知傘的主人有多愛護它。
“將軍是何?時拿回來的?”
“答應你便拿回來了,不是在意得緊?”
那便是騎馬那日,只那日她去?看顧青打馬球時,天色都還?算早,這人慣喜歡賴床,整日早起都壓著她不讓走,也?不知那日是起了個多大的早。
季卿語很喜歡,又問:“傘上面的花,是將軍重新描的嗎?”
“我看它有些臟,索性重新描了。”顧青還?記得季卿語說他害她積不了德的模樣,明明說得不在意,可眼睛里透著的盡是委屈,像是他把她里里外外欺負了一般,也?不知不過一把傘而已,怎就這般在意。可這人就是怪上他了,他還?能如何??誰讓他不懂這些,自?己欺負的只能自?己哄。
季卿語看著傘,忽然想到?什么:“我在阿奶用膳的碗變小了,阿奶那的碗是一套牡丹紋的,根本沒有小碗的尺寸,上頭的花紋,不會?也?是將軍畫的吧……”
顧青煩了她的心細,含含糊糊:“算是吧,隨便描的。”
“將軍竟會?畫畫?”季卿語早該想到?的,顧青那手字便是照貓畫虎學來的,這樣的本事,若是畫畫,指定不差。
“不算會?。”顧青說完,看季卿語一臉期待,又補了句,“就從前給通緝犯畫過畫像。”
季卿語不管,對顧青身上有點她也?擅長的東西,很感興趣,請顧青移步書房。
“想看什么?”顧青自?己研磨。
季卿語四處看了眼,指著書房中央那副水墨山水,她是寫意派:“那種可以嗎?”
顧青看了幾眼,然后認真對她說:“不行。”
季卿語眨了眨眼睛:“……那將軍會?什么?”
顧青沒說話?,在她的書案上看了一圈,季卿語的書案向?來收拾得整齊,跟她這個人一般,他拿著筆,三兩下描出?桌上瓷瓶里的那枝青梅。
停筆后,叫季卿語來看:“大概能畫到?這樣。”
季卿語微微向?前傾身,這是一個對事物感興趣的姿勢——目之所及,顧青用筆寥寥,卻三兩筆將青梅的枝干、形狀勾勒清晰,精致細膩,神態(tài)俱全,光是看著,便能想象出?這只青梅掛在樹梢時,是個什么光景。
顧青本是要擱筆了,余光側眸里見季卿語專心致志地捧畫在看,朱唇玉面、明眸善睞,他又重新把筆拿起來,道:“坐那。”
季卿語稍稍愣了下,轉頭看他,隔了會?兒才反應過來:“……將軍是要畫我?”
顧青不置可否,只說:“試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