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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也不必唬我了,你娘從前性子多好?嫁人之后,整顆心都是別人家的……當初你剛到外祖母那兒,整日愁眉不展,小小年紀就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,若不是外祖母和我天天變著法逗你開心,你怕是如今都不會笑。”王算娘說著,忽然長嘆了一聲,“原以為你回去后能過得好些,誰知還是長成了如今這模樣。”
當年曾祖去后,季卿語跟著大病一場,是王氏堅持,才將季卿語送去了云陽外祖家休養(yǎng),據(jù)說當時也是命懸一線。
王算娘說著話,收了她那一身商賈模樣的精明能干,變作了認真:“你跟你娘一條心,但小姨也不是窮親戚,若非萬不得已,不會輕易登你的門。”
季卿語也答:“卿語雖年紀小,但大抵懂得小姨的脾性,不到艱難處,不會這么著急找上門。”
王算娘索性直言了:“去年的流水是沒分,但我王算娘自認不欠你們,大姐嫁到宜州,爹就讓我也到宜州來,大姐在季家做她的貴夫人,我王算娘一個人在外頭做營生,辛辛苦苦掙來的錢,還得分你們一半,這就罷,如今生意不好做,能在福安大街上賃鋪子做生意的,背后都有官府撐腰,獨我王算娘!我那好好的夫郎,見我生意焦頭爛額,棄了科考不顧,也干起了商賈……我在宜州,明明可以有靠山,可靠山卻避我如蛇蝎。”
這番話不可謂不犀利,也不可謂不尖銳,幾乎是指著季家的脊梁骨在罵白眼狼,但每一句,都是事實,季卿語只能聽著。
王算娘像是終于找到機會一吐這些年的不快,語氣愈發(fā)急切:“我不怨你娘,你們季家清高,不喜同商賈來往,手里拿著我們商賈辛辛苦苦掙來的錢去打點,可你要知道,當初上門孜孜求娶的,可是你爹和你祖父!”
“小姨!”季卿語眉頭一緊,厲聲喝道。
縱使如今她知道了父親的千般萬般不好,但還是做不到任人當著她面,指名道姓□□而泰然處之,她原以為自己嫉惡如仇,黑白分明,到頭來,自己早已是中間人……
“……行,我不說了。”王算娘舒了一口氣,語氣跟著緩了下來,只有胸口的起伏,暴露出方才那一場指責不是夢一場,“昨日你到綢緞莊來,花錢買劉琨的料子,這劉琨不是一般人,我想你也知道。”
劉琨一個都指揮使司斷事堂正六品斷事不算要緊,但其父是正三品都指揮僉事劉勐,其母是平陽郡主,身份尊貴,便是宜州名聲最盛的江魏兩家對上,也得客氣。
“劉家身份顯赫,不知小姨想求他幫什么?”季卿語不解,若只是照顧生意,萬不到要攀附劉家的地步。
誰知王算娘竟道:“我想把兒子送去軍營。”
季卿語心神劇蕩,是啊!王算娘是商人,姨父也從了商,科舉這條路基本斷了,如今生意不好做,王算娘這些年吃盡了被人看不起的苦,想找出路,最好的法子就是送兒子去從軍。
從軍,與其找劉勐,不如找顧青……
她算是知道為何昨日她一登門,今日王算娘就找上門來了!
季卿語沉默了。
王算娘也沒打算逼得那么緊,改說了新話:“其實今日上門,也是想看你嫁得好不好,當初你和顧將軍定親的事,宜州城傳得沸沸揚揚,不少人說你們不般配,還說你日日都要被他嚇哭,每日過得以淚洗面,好不艱難……”
季卿語無奈:“顧將軍雖不是讀書人,但也沒有傳聞中那么嚇人。”
王算娘吃了一口茶,忽然悠悠:“顧將軍不嚇人,我看他那舅娘倒是嚇人得很,你打小就聰明,不會看不出,家里那個所謂的舅娘,從前待顧祖母是什么心思吧。”
如今是一家人了,季卿語也不好把話說得太重:“大抵是從前的日子難過了些,縮衣減食是有,但應該不至苛待的地步,祖母也不是那么好蒙蔽的人,否則也不會讓他們跟著到宜州來。”
“你心里有數(shù)就好。”王算娘輕哼了一聲,“方才握你祖母手時,悄悄把了脈,身子不算太虧,補還是能補上的,但到底是不能再拖了,到了這個年紀,累了痛了對身子傷害都不小……你小時跟在外婆身邊,醫(yī)術大抵還是會些。”
季卿語謝了小姨的好意,把人送到府門,見小姨要上馬車,忽然道:“小姨方才說的那事……”
“只是同你說過罷了,你若能幫,我自謝你好意,若幫不了,便當我沒說。”
季卿語默了默:“我同將軍商量……”
“那小姨先謝過你了。”
目送車馬走遠,季卿語回了書房。
一人獨坐西窗,檐上原本星點的綠意叢生,露出一派朝氣蓬勃的好看。
她出身世族,家里的教導自幼便是,士農(nóng)工商,商賈身份卑賤,三代以內(nèi)不得科考,似他們這樣的官戶人家,對商戶出身的人家,最為輕視。
但顧家——
今日觀祖母神色,驚訝有之,但似乎不至介意的地步,或許,真的可以和顧青商量……季卿語心緒頗亂,雙手撫過琴弦,滑出一段舒緩的音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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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青回到家時,先去了祖母那兒,原是想問個安就走,結果被祖母叫住了。
“今日,卿語的小姨來了。”
“小姨?”
“說是做布匹生意的。”
這么一說,顧青就懂了。
“我聽她說話,生意許是遇到了難處,想上門求我們幫襯……卿語有些為難。”
顧青一聽為難,就皺起眉:“有說什么忙嗎?”
顧阿奶搖了搖頭,叫孫子坐下,示意他不要急:“這倒沒有,但左右不過是生意不好做,具體什么難處,倒是沒說。”
顧青粗聲道:“曉得了。”
顧阿奶笑起來,但又知道他性子里帶著幾分鐵面無私,便勸:“對人家上心些,這么漂亮的姑娘嫁到咱家來,見娘家人來求辦事,一沒幫腔,二沒給個準話,心里鐵定是向著咱家的,卿語是個好姑娘,不開口,自己就要為難了,反正阿奶是不樂意見我那好孫媳難過!”顧阿奶撇著嘴,直說道,“要是不為難,能幫的,咱幫一幫也無妨。”
“我曉得怎么做。”顧青說著話,放了一罐茶葉在桌上:“阿奶留著喝。”
顧阿奶拿起茶罐子看了眼,看完往前一推:“好端端的,怎還買這種東西?我又不愛喝。”
“在街上看到就買了,貴得很。”顧青滿不在乎道,“她們讀書人別的不會,花錢倒是厲害。”
顧阿奶笑著,拍了下他的臂,說他:“你自己買的,怪什么人?疼媳婦就好好疼。”
兩人通過氣,顧青就從松鶴堂出來,快到清鷺院時,在門口瞧著個人——是黎娥。
黎娥見著他,幾步迎上來問候:“表哥回來了。”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