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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就是看我不起,我一個外姓的,整日在家管這管那,看著就叫人不快,但您可知道,當初在村里,我田小玉雖然嘴上兇了點,但從未短您吃穿,每年新年還給您裁新衣!我自個兒可是好幾年都沒扯過一塊布……”田氏絮絮叨叨地說著從前做過的好事,像是怕顧阿奶忘了,一遍又一遍地提醒,末了輕聲嘀咕,“如今她只是把我從您身邊擠開,說不定哪天,就要把我從這個家里趕出去……”
“好了!”阿奶撂下淋菜的水壺,“看看你說的都是什么話?趙娘是卿語從娘家要來干雜活的,是我看她清閑,還會種菜,才叫到身邊來,我同她一般年紀,剛好能說說話,怎么?難道你想日日來陪我這老太婆種菜聊天嗎?”
田氏語噎,倒不知這人竟是顧阿奶親口叫來的,不過既是來種菜,田氏自然不可能再張口,她這一輩子都不想再下地了,悻悻說:“原來如此……那阿青媳婦還真孝順。”
聽到這兒,季卿語才往里進。
田氏嘴上沒再說,但對著季卿語本人,卻也沒有輕易好顏色,等季卿語請完安,心里嘀咕著這人假模假式的規矩真多,才開口問起別的:“聽說卿語前日回門,從娘家帶了好些丫鬟下人回來。”
季卿語抿了半口茶:“府里下人少,日常起居不太方便,索性從娘家帶了些人回來。”她說著,補了句,“這事,將軍也知道。”
田氏聽到顧青的名字,沒了二話,心道城里的媳婦當真金貴,不過幾步路請安的功夫,就得前前后后八個丫鬟伺候。
看如今的松鶴堂,丫鬟比主子還多,平日喝茶,田氏是自己動手倒,可今日季卿語剛坐下,這些瑣碎的雜事,瞬間就讓下人接了手——
她要喝茶,還沒伸手,茶水已經叫人添滿了,她要吃果脯,還沒說話,便有人替她剝好了殼,她瞧見季卿語的丫鬟半跪著給顧阿奶垂腿,不由眼熱,她來宜州半年,吃穿用度那是要什么有什么,但今日才發覺自己竟是沒過過一天好日子!
季卿語放下茶杯:“原只覺得雜事頗多無人干,同娘一提,便派了好些人給我,卻不曾想,饒是諾大的清鷺院,也裝不下這么多人……過幾日,還是先遣一些回去好。”
“別忙!”田氏連忙道,笑說,“來來回回多麻煩?如今府里活多,樣樣都等著人做。”
季卿語好說話得很:“原來如此?那干脆從清鷺院挪些人過去,省得招人,荒廢銀兩,我院里的人都是干活的熟工了,舅爺只管差遣。”
讓舅爺差遣,可不就是讓她田小玉隨意使喚?
田氏想著往后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生活,眉眼都帶著笑,連帶看季卿語都覺得格外眉清目秀,又瞧季家來的那些個丫鬟,那決計不能是眼高于頂的貨兒!
一番打量,心口熨帖,沒說兩句,便高興地走了,說是回去同黎阿栓商量如何安置這些下人。
季卿語從松鶴堂回來,卸了笑,眉眼不郁地進了書房。
她重新展開那兩首詩——祖父的絕筆,她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叫顧青送去綏王面前,為今之計,只有重寫一首。
她這一坐,提筆就近月色入戶。
菱書菱角沒敢打攪,都知道自家夫人寫東西,整日不能一動,誰來都沒轍。
她們守在外頭,安安靜靜,直到子時將過,才見里頭燭火輕曳。
如今乍暖還寒,夜還冷人,菱角見人出來,先給披上了大氅:“夫人,吃點東西吧?”
季卿語搖搖頭,望著西邊蟾宮,本是暖月,身形卻格外孤寂單薄:“安歇吧。”
挑燈回廊。
廂內燭火已暗,季卿語睡入夢中,覺得這一夢,會夢到曾祖——
那是個風和景明的清晨,曾祖帶著她外出踏青。
宜州境內,鮮有高山,有的不過一些小土坡,但還算景色宜人。
兩人便是去爬坡的,一個七旬老頭,一個六歲稚童。
“曾祖,今日要爬到山頂嗎?”
“當然要爬到山頂。”
“可曾祖昨日也說要爬到山頂,不過走了一百步,就說累了。”
“胡說!分明是你累了,曾祖心疼你,才先說累的。”
季卿語看曾祖吹胡子瞪眼的模樣,知道他在嘴硬,但卻沒戳穿,一臉好說話的模樣:“那今日卿語努力,走上個兩百步。”
“啊呀!你個小姑娘!怎么這么厲害!”曾祖急得搓頭發,最后卻還不肯輸架子,“真是好樣的!曾祖今日舍命陪君子,一定陪你上這平云山!”
“……多少步了?”
“九十步了。”
“多少了?”
“九十九。”
“還沒到嗎?”
“現在才開始第二個一百步。”
一老一幼攙著手,漸漸走進山林中。
那是春日,綠郁層疊,連著芭蕉細葉,遮映兩人身影,遙遙看著,一如畫中。
泉水流潺,淙淙而下,溪面隱見行人,靜影沉璧,浮光躍金,隨波漾去,再定睛一看,卻是兩年后——
曾祖已經走不動路了,好一些時,能躺在竹榻上同季卿語說話,每當天色不錯,他總會說:“該去爬山了。”
季卿語坐在榻邊習字,她年歲不算小,臉上卻還有奶瞟、一點嬰兒肥,明明是精靈可愛的模樣,眉眼卻透著一股端莊淑直,說話也正經:“曾祖每次都會偷懶。”
“誰說我偷懶!”曾祖又急了。
季卿語卻絲毫不為所動:“那曾祖快起來,咱們立刻動身。”
“去就去。”
話是這般,但曾祖卻沒站起來,季卿語知他是在嘴硬逗她開心,卻不想老頭兒忽然側過身子,伸出兩指落在她紙上——指尖模仿走路時的動作,思忖了一會兒:“今日我們要去泰山。”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