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膳房送來米飯和羊肉羹,謝及音大快朵頤,吃得額頭冒汗。識玉說鄭君容正在顯陽宮外打轉,裴望初起身出去,片刻后又回來。
見他眉間微蹙,似有掛心之事,謝及音放下了筷子,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是陳留郡,線人已經查清,徐之游確實被蔡氏扣押在私牢里,他們想知道徐卿拿到了多少證據。”
“那蔡宣……”
“要先動蔡家,才能動蔡宣,”裴望初坐到床邊,低聲與謝及音商量道,“我要親自往陳留去一趟。”
“去多久?”
“今夜動身,最遲上元節回來。這段時間勞你在中宮掌政,凡事有所決斷。我已將王瞻秘密從建康召回,宮外有他,宮里有岑墨掌禁軍,你不必有所顧忌。”
謝及音鄭重點頭,“我明白了,你放心去便是。”
當天下午,洛陽宮中傳出詔旨,中宮皇后誕下公主,為表慶賀,自今日閉朝休沐,朝廷官員按品秩增發俸祿,洛陽百姓也能按戶到惜薪司領取過冬的新炭和棉衣。
洛陽城里喜氣洋洋,有人提前慶新年,在一聲聲爆竹中,裴望初與鄭君容匹馬悄然離開洛陽。
蔡宣與心腹在府中聊起此事,冷嗤道:“既未誕下嫡長子,竟也能如此張狂,新帝對這位皇后未免太縱容了。”
心腹知曉他的心事,奉承道:“看來這位謝氏出身的皇后是個沒有福氣的,聽說生得模樣也怪,本不配做中宮皇后。令長媛嫁在趙家,五年生了三個兒子,可謂婦德充沛,令幼媛也過了及笄,有父如此,有姊如此,便是宮里的皇后貴妃也做得。”
蔡宣聞言一笑,慢悠悠端起茶盞,“此話大不敬,可不能亂說。”
心腹聞言愈發口無遮攔,將蔡宣比作伊尹、霍光,“前朝霍司馬能廢立君主,此為朝廷計,故人皆服膺。司徒大人有霍光之才,區區皇后,有何動不得的。”
這話說在了蔡宣心上。他剛收到永嘉帝親筆題寫的匾額,書曰“輔弼清輝”,心中正暗自得意,自比為權臣名相、帝王肱骨,聞此言后愈發猖狂,當即心生一計,命人將幼女錦怡傳來。
他對蔡錦怡道:“過幾天讓你娘帶你入宮,替為父叩謝皇恩。見了謝氏女,你不要多言,倘若見了皇上,你要懂事一些,明白嗎?”
母親常說她有皇后命,她還有什么不明白的,當即含羞點頭,“女兒明白。”
宮中晝夜漫漫,唯一的皇后剛生完公主,豈不正是取而代之的好時機?
謝及音收到蔡氏女眷入宮拜見的請帖,隨意擱置在一旁,對識玉道:“先壓幾日,叫她們臘月二十七再來,去宣王瞻和王旬暉入宮。”
她在顯陽宮偏殿接見了他們,王旬暉資歷老、官拜尚書省,是王家名義上的家主,但王瞻掌兵在外,手里握的是實打實的軍權。
建康的水土養人,兩年不見,他風姿愈發出眾。
兩人未見永嘉帝,心中俱有疑惑,謝及音并未解釋,請他們上前,將侍墨女官抄閱的折子拿給他們看。
謝及音緩聲說道:“眼下雖是年節,百姓休養,但朝廷歇不得。自新朝以來,陛下多次命尚書省厘清各郡縣土地,屢屢受到阻礙,王尚書,是不是?”
王旬暉忙跪地請罪,“確實如此,此事是臣不力,罪該萬死。”
“你有錯,但并不全是你的錯,起來吧。”
謝及音清楚他的苦衷,王家也是世家,縱然再與新帝一條心,也不能貿然與其他世家撕破臉皮。
她緩聲道:“新朝初立這兩年,事事不容易,但永嘉三年將臨,凡事都要有所決斷。二位手中的折子,是太學里的寒門子弟聯袂上奏的,關于如何敦促各郡測量土地的章法,本宮覺得很有道理,你們看看。”
識玉奉上一盞紅棗姜茶,給她的手爐換了兩塊新炭。謝及音的目光落在正凝神看折子的王瞻身上,低聲與識玉吩咐了幾句話。
王旬暉在下首小聲誦讀奏折:“……身高九尺男子以步測,各郡將所測數額與量測人上報朝廷,朝廷打亂順序,隨機將量測人派往他郡,如此反復數回,取其均值,則與實際土地數量相差無幾。若有舞弊,應嚴懲不貸。”
王瞻先讀完,合上了折子,說道:“這只是測量方法,眼下最大的難處是世家在郡望之地藏私,官官相護,干擾測地量稅。譬如朝中蔡司徒——”
王旬暉突然咳嗽起來,王瞻看向他,挨了幾眼瞪,只好暫時閉嘴。
謝及音似笑非笑,吩咐道:“王尚書嗓子癢,還不快奉茶?”
王旬暉面上一紅,訕訕從識玉手中接過茶,道了謝。
“徒法不足以自行的道理,本宮當然明白,子昂說的難處,正是要二位出面解決的,你們一個有權,一個有兵,本是君主倚重的肱骨,但是……”
謝及音攏了攏身上的貂絨披肩,淡聲說道:“永嘉三年,朝堂必有新風尚,若你王家不敢背負君主的信任,自然會有其他識相的人,明白嗎,王尚書?”
她的語氣與永嘉帝很像,令王旬暉想起了從前被帝王心術支配的惶恐,不敢再因她是皇后而有所僥幸,忙跪地表衷道:“王家為新帝效力,必當鞠躬盡瘁!”
王瞻見此亦附聲道:“瞻但憑驅馳。”
得到二人的承諾,謝及音頗為滿意,讓他們將抄閱的折子帶回去,從年前就著手準備。她心里盤算著,若是七郎在陳留郡一切順利,來年正月扳倒蔡氏,必會再有一批世家望風而偃。
打鐵需趁熱,這正是厘清稅制的好時機。
二人領命告退,謝及音單獨留下了王瞻,讓宮人在耳房布置茶席,請他同往賞雪飲茶。
王瞻面對她時拘謹了許多,接過茶盞時不忘行禮謝恩。
謝及音笑道:“建康好山好水,怎么還把人養迂了?”
“皇后娘娘尊隆,微臣不敢輕慢。”
“你與巽之見面時,也這樣說話么?”
王瞻一噎,不知該如何作答。
謝及音寬慰他道:“巽之將你從建康調回來,就是全心信任你的意思,他不是太成帝,你也不是王鉉,不要胡亂猜忌他。本宮希望你們能做一對肝膽相照的君臣……這大魏,再也經不起折騰了。”
她并沒有將猜忌不容的因由落在她自己身上,王瞻知道這是在給他留臉面。他將杯中茶盞一飲而盡,應道:“我待陛下,必如皇后娘娘所愿。”
還是這副字字擲地語氣,仿佛她是什么昏君惡鬼,會隨時懷疑他的用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