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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迷戀她難得的驕縱。
謝及音卻對此話大吃一驚,辯白道:“你不要瞎說,我怎會如此!”
“只是做夢而已。”
“做夢也不能污蔑我!”
她從前救他,多半是見他可憐,縱有暗中思慕,也絕不會作出此等強人所難之事。
聽她一番急聲自辯,裴望初幽幽嘆了口氣,“那可真是可惜。”
謝及音瞠目啞然,氣得擰了他一下,倒頭就睡。這么一鬧,想喝酒的那點念頭也散了,困意很快涌了上來。
裴望初摘了覆在眼前的紅綢,也在她身旁闔目而眠,睡前難以自禁地又回憶了一遍那個久違的夢。
自皇后懷孕后,太醫署的太醫見皇上的次數比見皇后還要多,只因除了日常匯稟外,他們陛下還要悉心請教婦人生產的相關道理,似有精研此道的意思。
洛陽城里有一位極善接生的穩婆,曾多次成功令婦人生下寤生子、臍帶繞頸的胎兒,極有盛名。裴望初派人查探干凈后,將她請來為皇后接生,對她態度十分敬重。
穩婆年紀約四十多歲,瞧著十分面善,恭聲回話道:“數年以前,胡人入關時,民婦一家曾托皇后娘娘福蔭,一同前往建康,于亂世中得以闔家保全。民婦一家皆感念皇后娘娘的恩德,若能為娘娘接生,民婦不求榮寵,但求娘娘生產順利,母子順遂!”
此事裴望初已查到,所以才敢讓宮外的穩婆入宮。他態度和善道:“皇后生產那日,我想在她旁邊陪侍,是否會讓你覺得拘謹害怕?”
穩婆從容道:“只要陛下不忌諱血光,自然是陪在娘娘身邊更好。”
五月底,太原傳來好消息,王瞻和王旬暉已經控制住王家,厘清王家私產,發現王家記在家奴名下私屯未報的田地竟然有一萬畝之多,王氏塢堡之內,還蓄養著被迫淪為家奴的百姓七百多人。
他們用了半個月的時間恢復這些百姓的良民身份,又將兼并的土地以當初價格的一半退還給他們,許其先耕種,三年內交齊贖地的銀錢。
洛陽朝廷也收到了王家補交的二十萬兩稅銀,這筆錢被裴望初拿去擴建太學,從各郡縣簡拔寒門弟子進入其中修習,以備將來在朝中為官。
在世家把持九品中正的局面下,這并非是件容易事,二十萬兩銀子砸進去,真正能進入太學的寒門弟子不過百人左右。
天氣漸熱,炎日之下,洛陽宮像一座巨大的蒸籠。謝及音熱得睡不著,裴望初一邊給她掌扇,一邊將朝中的事講給她聽。
“我擬詔嘉許了太原王氏,以后王家直系子弟為官可直升七品,怎么樣,不算虧待子昂兄吧?”
謝及音支頤而笑,“這自然是優待,只是大魏世族慣于貪得無厭,下能兼寒門之地,上能竊君王之器,你給的這點好處,未必能打動他們效仿王氏,說不定他們背地里還要笑話王家丟了西瓜撿了芝麻。”
裴望初不以為然,“眼下他們看不起朕給的芝麻,等他們都跌了跤、砸了瓜,才能明白什么是明智之選。”
“七郎有何明計?”
屋里再無他人,裴望初卻偏要她附耳過去。
她鐘愛檀香,冬日香濃,夏日香薄,隨著團扇輕風迎面送來,別有一番沁人的風雅。
見他許久不言,鼻尖蹭來蹭去又鬧得人癢,謝及音忍笑掐他,“你到底說不說?”
“我說,”裴望初見好就收,忙道:“太原王氏指了一條活路,陳留蔡氏指了一條死路。”
“陳留蔡氏……你是說,蔡宣蔡司徒?”
裴望初點點頭。
永嘉新朝,曾經的三公或身死名隕,或黯然退場。裴望初從倒戈支持他的世家中選了溫和敦儒、明哲保身的繼任者,只有蔡宣是個例外,他脾氣火爆、為人貪婪好斗。
謝及音思忖半晌,揶揄他道:“原來你早就琢磨著要拿他開刀,我還以為你那時是真的醉心丹藥,不想活了呢。”
裴望初道:“我就算要死,也要安排好身后事再死。等我死了,這大魏的皇帝讓子昂兄來做,他早晚也得收拾這群老東西,等內朝煥然一新了,再迎娶你為皇后,你們才能和和美美過一世,是不是?”
他越是聲調柔和,就越顯得陰陽怪氣,聽得人牙酸。
不知怎么又踢翻了醋壇子的謝及音十分無奈,拍了拍他的臉,重復她那套屢試不爽的話術哄他。
“我只做你的嘉寧公主,大魏皇后,你一個人的殿下,此生此世,心里眼里也只有你一個,行不行?”
裴望初亦是百聽不厭,溫然笑道:“殿下恩遇深厚,實乃望初之幸。”
今年長夏難捱,連月未雨,太陽灼得人皮膚疼。
朝堂上漸漸多了不少煩心事,譬如世家們以天旱為由,聯合上書要求永嘉帝停止改制,并下罪己詔,以息天怒。
每日早朝都吵得不可開交,這些事裴望初不敢讓謝及音知道,只挑一些輕松的事與她說。謝及音并非對此全無知覺,只是不忍多問,每日派黃內侍在外悄悄打探。
夜里也熱,裴望初常徹夜給她掌扇,謝及音睡得安穩,夢里也是習習涼風不絕。
待熬過了八月,天氣日漸好轉,八月末一場暴雨沖洗了連月的悶窒,連窗外的蟬鳴聲也是清潤的,似是一夜之間桂花含苞、葡萄紅紫,明明是夏盡秋來,卻教人精神一天好過一天。
改制仍在軟硬兼施地推行,太原作為一個范例已經初顯成效,為大魏世家和百姓指了一條明路。太學中出現第二種立場,論才學、風骨、見識,這些歷經層層阻礙才進入洛陽太學的寒門子弟,并不遜色于世家子,無論是為了自身利益還是為了身后無數的寒門,他們都會站在永嘉帝這一邊。
尖銳的矛盾正在醞釀,時機漸漸成熟,一封彈劾陳留蔡氏的折子遞到了永嘉帝案前。
折子的主人是御史臺新銳徐之游,他受命暗中尋訪陳留郡,搜集到蔡氏為禍鄉里的鐵證。
陳留郡守世代為蔡氏壟斷,朝廷郡縣儼然成了蔡氏的私有封地。蔡氏不僅兼并土地、逼良為奴,還常以朝廷名義征役百姓,為自家興土木,深塢高樓,其雄偉華麗不遜色于洛陽宮。
更有族中子弟為禍鄉里,行徑如匪。司徒蔡宣的堂侄喜歡擄他人/妻女為妾,陳留方圓兩百里,若知道誰家要娶妻,當夜必帶家丁上門,若女子貌美,則掠為妾奴,若女子貌寢,則當場殺害。
如此種種,罄竹難書。這封折子洋洋灑灑數千字,書者同悲,幾近下淚。
裴望初讀完之后默然許久,暗中召見徐之游與鄭君容。
“從謙,你從欽天監調些得用的人給徐卿,讓他先行往陳留郡去撒網,待今年年底,朕要親自往陳留去一趟,把蔡氏拔干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