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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眼下的事尚憂思勞懷,從前事就別去想了,非我昔年飲冰雪,何得今朝酒茶香,七郎以為然否?”
她有越來越多的耐心和溫存來開解他,此事會讓人成癮,他總想再多向她討取一二分憐憫,又不忍惹她心疼。
他抬手捂住了謝及音的眼睛,“然。”
“王家是我立出來的靶子,也是我給王旬暉和王瞻的機(jī)會,”裴望初同她解釋道,“如今太原王家的家主是王旬暉的叔叔,王瞻的叔祖,他靠資歷壓人,把持著王家。御史臺攻訐王家,朝廷下詔令其自改,若是王旬暉和王瞻能趁此機(jī)會將家主拉下馬,整治王家,既是救王家一命,也是給其他觀望的世家指了一條明路。”
“若是子昂他們做不到呢?”
“那王家就是儆猴的雞,我要拿王家開刀,把這改稅的鐘敲得再響一些。”
覆在眼前的掌心溫暖干燥,指間有金絲桐木的清香。
謝及音問:“若是事不成,難道你要把他們都?xì)⒘耍俊?
“不殺無以敲山震虎。”
“子昂曾與你出生入死,臨危相托,你真的舍得嗎?”
裴望初聲音散漫道:“若說別人還有可能舍不得,單憑皇后娘娘這一聲聲子昂,屆時出了事,我第一個拿王瞻開刀。”
謝及音微愣,啞然失笑,“你吃他的醋?”
裴望初自身后擁住她,枕在她肩上問道:“不應(yīng)該嗎?畢竟你險些要留在建康與他一起,將我拋棄在洛陽不顧。”
還有當(dāng)年他離開公主府后,將他的衣服賞給了王瞻,又是給他斟茶,又是給他整衣帶。
裴望初握住她的手腕,拇指在她掌心里摩挲,柔聲嘆息:“殿下的手金尊玉貴,打人時也會疼,為了他,竟也值得你受這種委屈。”
樁樁件件,他心里記得十分清楚,尋常提及總顯得小氣,今日好不容易有機(jī)會點她一點。
“這是緩過勁兒了,要與我算總賬了,”謝及音又好氣又好笑,擰過他的耳朵,瞪他道,“你先把正事說清楚,王家的事,你到底有沒有留后手?難道真讓王旬暉和王瞻生死自負(fù)?”
見她要怒,裴望初忙道:“留了留了,我給了王瞻一道詔旨,讓他帶三千鐵騎回太原,又請了膠東袁成鳴去支援他。”
有兵,有士人聲望,此事也算十拿九穩(wěn)。
謝及音心里落地,面上神色稍緩,裴望初垂目望著她,指著自己被擰紅的耳朵道:“這是為了王瞻受的,更疼了。”
又裝模作樣地擺起了狐貍尾巴,知道他是故意要惹她心疼,偏偏又管不住自己心軟。
謝及音抬手輕揉他的耳朵,安撫他道:“那時我心里仍記掛著你的安危,哪有心思與王瞻談別的?他這人是謙謙君子,但做情郎實在是無趣,不及巽之討人喜歡。”
這話說得好聽,但他貪得無厭,繃住了不言語,掌心里輕輕轉(zhuǎn)著一朵金絲桐木刨花。
“這也不行呀?”謝及音無奈,讓他附耳過去,含住他的耳垂輕輕添了添,“這樣還疼嗎?”
如細(xì)火漸燃,木刨花在掌中發(fā)出折斷的聲音。
他本意不是如此,只是想多聽幾句,但是她愿意給,他自然要收。
謝及音附耳與他低聲道:“那今晚我與你試一試那一頁好不好?只能試一次,不然……你若是還鬧脾氣,我也不理你了。”
磨了她小半個月都不肯試的那一頁,如今仍被折角壓在枕下。
此確意外之得,裴望初見好就收,“好,娘娘愿意抬愛,那我自然識相。”
今夜安寢格外早,結(jié)實得要十幾個壯/漢才能抬動的楠木床竟也能被他折/騰出聲/響。
幸而宮人都被遣遠(yuǎn)了,謝及音面紅若飲醴,一面攀/著他不放,一面斥他動靜小一些。
“我若是慢了,受折/磨的還是你,若只要動靜小一些,那倒好說……”
驟然被凌空扶起,謝及音驚呼一聲,下意識扶住了床頭的木雕。
裴望初低聲誘哄她:“松手。”
她不肯松,怕會摔下去。可床頭木雕被掰著來回晃,聲音反而更大。
最后關(guān)頭,裴望初本想像從前那樣弄在外面,謝及音低聲說道:“太醫(yī)署說,我的身體已經(jīng)養(yǎng)得不錯了,若再過幾年,又不知是什么情形。”
他的手搭在她脈上,但她此時脈搏太快,什么也切不出來。
“阿音。”
“嗯?”
他很少這樣喚她,于他私心而言,這是一種僭越,其實他只想高高地捧著她。
“這是件很辛苦的事,你若害怕,不要為任何人妥協(xié),朝堂上的非議,我會替你擺平。”
鬢發(fā)被薄汗沾在側(cè)臉上,謝及音抬手為他理至耳后。
“人有想要的東西,必然也會為此感到害怕,你明白的,是不是?”
她的指腹描過裴望初的眉宇,“生一個吧,我與你的孩子,我想好好待他。”
長夜漫漫,明月皎皎,照進(jìn)窗欞,金綃帳上銀光如浪,久久不息。
次日又起得晚了,堆在書案上的折子已被批復(fù),她隨意翻了翻,叫侍墨女官發(fā)還尚書臺。內(nèi)侍送來幾張詔旨請她鈐印,或是官員調(diào)遣,或是敕令地方整肅風(fēng)氣,皆與改稅有關(guān)。
謝及音拿起玉璽,鈐在詔旨上,問內(nèi)侍:“陛下被什么纏住了,怎么不自己過來?”
內(nèi)侍強(qiáng)忍著不去抹額上的汗,訕訕道:“圣上似乎今天心情不錯,正在宣室殿與三公論辯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