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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別去!”謝及姒猛得放下了氈簾,臉色有些蒼白,低聲喃喃道,“本宮現在自身難保,不能與他再有牽扯……先進城吧?!?
年僅三歲女兒柔柔能感受到母親的緊張,她抓起撥浪鼓,在謝及姒面前搖了搖,想要哄她開心。
謝及姒將撥浪鼓扔到一邊,抱起柔柔,嚴肅認真地叮囑她道:“等會娘帶你去見姨母,你見了她,一定要乖,嘴甜一些,多說喜歡姨母,知道嗎?”
柔柔疑惑,“可我沒有見過姨母……”
“你一定要喜歡她,也讓她喜歡你,否則娘再也不陪你丟沙包了!”謝及姒的語氣有些嚴厲。
柔柔有些委屈,可是娘生氣的時候從來不允許她回嘴。她還想和娘一起丟沙包,只好唯唯諾諾地答應。
馬車停在洛陽宮前,謝及姒早已不是備受寵愛的公主,也失去了乘轎輦入宮的資格。她將柔柔抱在懷里往前走,召兒在身后為她們撐起一把遮陽的油紙傘。
永巷很長,過了一會兒,謝及姒累得胳膊發麻,她將柔柔放下,整理了一下被薄汗洇濕的衣袖。
身上是熱的,心里卻是涼的。她心中不斷浮現崔縉狼狽離開洛陽的樣子,擔心自己會落得同他一個下場。
她一個金尊玉貴長大的公主,若是被流放,只怕不到半路就會被磋磨死。
她若是死了,柔柔可怎么辦?眼下她不能只為自己打算,還要為柔柔考慮。
她蹲下身來,再次叮囑柔柔:“姨母的頭發顏色與別人不同,她不喜歡被盯著看,待會你見了她不要驚怪,好不好?”
柔柔點頭,沒精打采道:“好熱啊,好累啊,娘抱抱。”
謝及姒只好又將她抱起來往前走。
她們走到了永巷盡頭,早有內侍等著引路,對謝及姒道:“陛下宣召,請您先往宣室殿。”
謝及姒臉色一白,抱著柔柔的手緊了緊。
宣室殿里比外面涼爽一些,宮女內侍守在門口,謝及姒低著頭走進去,只見殿中橫著一座乳紗插屏,隱約可見屏風后身著玄衣的影子。
謝及姒牽著柔柔的手跪下,聲音微顫:“參見陛下?!?
裴望初未允她起身,只叫內侍帶小姑娘去外面玩,見那內侍要來抱走柔柔,謝及姒慌亂地抱緊了她,嚇得柔柔也驚聲哭叫起來。
裴望初聽著有些頭疼,揮手叫內侍退下,對謝及姒道:“謝二姑娘不必如此以己度人,你的賬只會落在你自己身上,朕不會為難一個小女孩?!?
謝及姒戰戰兢兢問道:“陛下說的賬,可是指當年的事……”
“當年什么?”
“當年我父親誅裴氏滿門,我與您有婚約在身,卻袖手旁觀,未曾相救?!?
裴望初輕笑,“朕還要謝你當年不救之恩?!?
不救之恩……謝及姒雙手緩緩攏起,心中的猜測露出端倪:“難道是為了……為了……阿姊?”
裴望初說道:“朕知道你們姊妹一向不睦,這是你們的家事,朕不插手,但有一事,朕需過問。兩年前崔縉在建康劫走你阿姊,除了在外有州官掩護,在內是誰幫他往你阿姊的宅子里安插的人手?”
謝及姒聞言神色一慌,不敢承認,“我不清楚……我只是聽說阿姊的宅子著火了……”
鎮紙輕輕敲了敲青玉案,“朕沒耐心,要么讓廷尉司帶你過去,好好審一審?”
謝及姒猛然想起了那幾位州官的下場,聽說被裴七郎抓去宅子里,一個個刑訊逼供,然后一劍貫心。這比死在流放途中還可怕,謝及姒不敢再辯白,嚇得跪伏在地,顫聲將當初如何為崔縉逼迫、如何給崔縉出主意、如何為他往阿姊的宅邸中安排人手的事一一道來。
除了個別細節,倒是與裴望初派人查到的經過差不多。
正此時,顯陽宮的黃內侍躬身走近殿中,站在屏風外朝裴望初行禮,“皇后娘娘遣奴來問,聽說二姑娘入宮了,為何還不前往顯陽宮拜見。”
裴望初聲音轉和,“知道了,勞你們娘娘久等,謝二姑娘一會兒就過去。”
黃內侍唱喏退下,回顯陽宮復命去了。
裴望初隔著屏風望向謝及姒,溫聲道:“你阿姊就是太縱容你了,時至今日,還怕朕對你不利,急忙派人來保你。她不清楚你與崔縉一同算計她的事,見你孤苦無依,又帶著個女兒,說不定就想留你在宮中作伴。謝二姑娘,你怎么想?”
謝及姒看不清他的臉,只能揣摩他的語氣,這散漫溫和的態度似與當年在汝陽謝家時別無二致,她心中微微一動,生出隱秘的期冀,故而試探道:“我聽陛下的,若陛下想讓我留在宮里,我便留下?!?
屏風后傳來一聲輕笑,“依朕,想讓你死。”
謝及姒渾身一抖,心中瞬間涼透,她情知自己說錯了話,忙不迭磕頭請罪,“是我失言,請陛下寬恕,我再也不敢了!”
裴望初并不信她,他深知這樣自私寡恩的性子,一旦留在皇后身邊,必會埋下禍患??苫屎蟛蝗虤⑺?,他也不忍違逆,怕惹她生手足相殘的感傷。
他早已為謝及姒定下一個好去處,“洛陽城外嵩明寺是佛家清凈之地,朕可對紅塵之外的人網開一面。若你余生能安于佛前,為皇后祈福,朕可以饒你一命,倘你想要離開嵩明寺半步……你的頭一定會比你的腳先落地?!?
謝及姒嚇得渾身顫抖,忙應聲道:“我記下了,會照陛下的話去做?!?
“等會見了皇后,知道該如何回話嗎?”
“知道……”謝及姒斟酌著謹慎道:“我從前作孽無數,今已了悟,欲往嵩明寺悔過……今皇后娘娘盛情相留,只會令我更加慚愧,還望娘娘放我出家,我將長伴青燈,為娘娘祈福?!?
裴望初頗為滿意地點點頭,“往顯陽宮去吧,別讓她久等?!?
謝及姒再拜起身,牽著柔柔往外走,尚未踏出殿門,裴望初又叫住了她。
她心中驟然一緊,轉身跪地。
“朕有一件舊物,想與謝二姑娘討回,”裴望初的聲音自屏風后傳來,“當年在汝陽時,朕曾將桐琴‘月出’贈與你,不知如今可否安在?”
謝及姒回想起來,當年裴七郎對她態度冷淡,但她記得他很珍愛這把琴,所以當他突然要將此琴贈與她時,謝及姒又驚又喜。她愛屋及烏,也十分喜歡此琴,直到謝裴兩家反目,她父親榮登帝位,裴氏闔族下獄,她才將此琴剪了弦,扔在千萼宮的府庫里,再不曾碰過。
聽說在千萼宮,裴望初派人去找,他問謝及姒:“此琴弦緊如弓,音沉如塤,非你當年琴技所能駕馭,你可曾請過你阿姊為你調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