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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及音聽罷,心中五味雜陳,她早知七郎光風霽月,從不為世俗所拘,可今日聽了這番話,仍叫她心中震動,又不禁心疼他,這樣好的人,為何偏偏落個滿門傾覆、孤家寡人的下場。
只聽他又說道:“何況謝黼之罪,本就與謝家其他人無關。我向來不喜歡以出身論人,天下人的血都是一個顏色,何以出身世家便高貴,出身寒族便低賤,出身謝家便要替謝黼受過?殿下已經做得足夠好了,不要再因此罪己?!?
謝及音靠在他懷里,低聲笑了笑,“我本想寬慰你,怎么反倒被你開解了?”
“既然我已開解殿下,就不要再因此推拒做我的皇后,好不好?”
謝及音默然不語。她羨慕裴望初的豁朗,也對他的話深以為然,但她能輕易地寬宥別人,卻很難以此來說服自己。
自她出生后被視為惡兆開始,這二十年,她已習慣于背負著天生的罪責而生活。
這也是可以放下的嗎?
她與裴望初定下三五載之約,不止是給他時間來理清內外,也是給自己時間來想通這件事,她要學著慢慢放下。
謝及音不接他的話,將話題又轉了回去,“姑姑待我一向不錯,你若愿意饒蕭太子一命,我代姑姑承你的恩情,記你的好。”
裴望初本也沒打算殺他,此事與王旬暉的事一樣,是他故意放風聲給謝端靜,好教她求到殿下面前。
裴望初笑著看她,“怎么,蕭元度也殺不得么?”
“你方才還說不濫造殺孽,若能不殺,還是不殺為好,也能彰顯刑殺寬和,”謝及音婉言勸道,“當然,蕭太子的身份流落在外也不妥當,他若愿意,不妨在朝中挑個閑職給他,也算是把他放在眼皮底下看著?!?
裴望初點點頭,“嗯,殿下所言有理。”
“那……你明日下詔?”
裴望初道:“大魏玉璽在殿下身上,你自行下詔即可?!?
“這怎么行?”謝及音眉心微蹙道,“不能這樣亂來,這不合規矩?!?
“皇后懿旨也不合規矩么?”
“巽之!”
“好好好,我來下詔,”裴望初怕真惹急了她,見好就收,“那殿下陪我回屋擬詔吧?!?
他伸手將阿貍丟到一旁,把她從秋千上抱起來,往屋里走去。睡得正香的阿貍被人鬧醒,橫在秋千上伸了個懶腰,滾了一身的桃花,又跳下秋千,急急往屋內尋人去了。
第70章 悄悄
新朝將至, 洛陽城的簪纓世族去而復返,都想在朝堂上重爭一席之地。
嘉寧公主為王家求情,使得新帝對王家回心轉意一事不脛而走, 有些聰明人已經窺見了帝心,千方百計想要拜謁公主府,討好謝及音。有些人仍心存疑慮,覺得依她的身份,不應得到新帝的青睞。
新帝暫居公主府, 那是為了以牙還牙, 將從前在公主府中受過的屈辱盡數討回。他是才傾魏闕、貌冠洛陽的世家公子,怎么可能對曾在人前侮辱過他、視他為待詔奴才的女人有真感情?
各種流言蜚語, 在洛陽城的茶余飯后間流竄, 識玉出門一趟,聽見了什么話,回來后一一學給謝及音聽。
陽光正好,謝及音抱著阿貍在院中曬太陽, 聽罷識玉的學舌, 她懶洋洋地笑了,“比起我從前的名聲, 這些話根本算不上難聽, 這些世家待我倒還算客氣?!?
“畢竟裴七郎……我是說新帝,待您十分敬重, 別人說話前總要掂量一二,”識玉低聲問她,“殿下, 您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呢?”
謝及音抬眼,“你指什么?”
“新帝是打算給您一個名分嗎, 為何至今都沒透露口風?若是不給,他為何又天天宿在您這兒……”
識玉背地里替她操了許多心,整日看著裴七郎與她情深意篤,連穿衣洗漱都不愿假手于人,分明是上心的,可若真是有情,該給的東西怎么能不提呢?
識玉小聲道:“奴婢覺得,您做皇后也是使得的。”
謝及音揉著阿貍的腦袋,對識玉道:“我若做了皇后,就提拔你做一品掌印女官,可惜眼下不是好時候,我總覺得太急了,該緩兩年……至于七郎宿在我這邊,是因為我心悅他,無關別的什么?!?
識玉又想不明白了,“之前您從不顧及旁人的非議,既然喜歡,如今又何必瞻前顧后?”
謝及音先是微愣,繼而笑了笑,“連你也覺得我該留下么?”
“奴婢是為您以后著想,可沒有收新帝的好處,”識玉轉而言道,“不過殿下的決定總沒有錯,無論您想留在洛陽還是去建康,我跟著您,都是好去處?!?
雖然裴望初隔三差五就來磨她,識玉和岑墨也偶爾幫勸,但謝及音暫時沒有改變主意的打算。新帝登基的日子就在眼前,她已命人收拾好行囊,準備典禮一過,就去建康小住。
她想靜靜享受留在洛陽的最后時光,讓識玉將攜禮拜訪的世家都擋回去,只抽空見了兩個人,一個是楊皇后,一個是她名義上婆母,崔縉的母親崔夫人。
楊家隨太成帝得勢,又因太成帝失勢,如今皆被削了官,退居弘農待罪。楊皇后想請謝及音為楊家求情,謝及音說道:“我非朝堂官員,也非新帝諫臣,這些事輪不到我來插手,皇后娘娘找錯人了?!?
“可王家之事……”
“王家,乃是因為有功于社稷,新帝縱不喜,也不會為難,楊家呢?”謝及音語氣柔和謙遜,態度卻分寸不讓,“太成帝在位時為修建七層觀星閣而大興土木,楊司徒非但不勸諫,反倒趨炎取媚,欲效衛氏。后聽聞胡人鐵騎將到洛陽,楊家派人在城中各處尋車馬,強買強賣,惹得民怨沸騰,此不為罪么?”
楊皇后啞口無言,仍不甘心道:“可楊謝兩家同氣連枝,阿音,望你能看在過往的情分上,為楊家美言幾句。”
提起過往的情分,謝及音道:“不知皇后娘娘是否記得,當年住在汝陽謝家時,我身邊有個投井自盡的婢女,叫斷珠。”
楊皇后聞言目光微閃,不敢再看她。
“斷珠即將出府嫁人,卻被人下藥,掉光了頭發,后來她投井自盡,我惡毒刻薄的名聲也傳遍了洛陽。這件事是不是我做的,您應該比誰都清楚,我與楊家并沒有什么情分?!?
謝及音頓了頓,又說道:“我帶阿姒去建康避難,她卻與外人聯合起來算計我,如今我與她沒有情分,只有恩怨,我不為難你們已是克制性情,怎么能指望我為你們美言?”
句句質問,最終令楊皇后羞愧難當,無地自容。她不得不接受楊氏即將退隱敗沒的結果,竟當場以袖掩面,痛哭落淚。
謝及音見不得她這副可憐相,寬慰了她幾句:“楊氏能保得滿門平安已是幸事,若族中子弟爭氣,將來仍有出頭之日,您想想膠東袁氏,不正是這個道理么?”
楊皇后聞言,擦干眼淚起身拜謝,悵然道:“從前是我氣量褊狹,阿姒也不懂事,讓你受委屈了?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