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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縉仍說不放心,堅持要帶謝及音一起走,那守衛見狀酸溜溜地道:“娶了個如花似玉的夫人,就不該帶出門拋頭露面,我等都是吃朝廷飯的人,又不是地痞流氓,還能為難一個良家婦人不成?”
崔縉訕訕道:“我不是這個意思。”
另有守衛過來插話道:“她真是你夫人嗎?怎么瞧著你鬼鬼祟祟,倒像是拐子?”
崔縉聞言神色微冷,“你胡說什么?她當然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!”
“好了好了,郎君,”謝及音出言勸和道,“你總是這個脾氣,官爺也是職責所在,你同他們叫嚷什么呢?我就在這兒等著你,你快去把馬車請過來。”
守衛說道:“還是這位夫人明理。”
話已至此,崔縉別無他法,再三向謝及音確認:“阿音,你真的會在這里等我嗎?”
謝及音神情自若,“自然等你,否則我還能去哪兒?”
“這一回,你別騙我,算我求你,”崔縉壓低聲音,近乎懇求地看著她,“別騙我。”
謝及音婉然一笑,“去吧,這次不騙你。”
她語氣真誠,崔縉心中微定,跑著去叫停在城外的馬車來接她。
待崔縉的身影消失在城門外,謝及音對守衛說道:“我想去外面解個手,若是我郎君先回來,勞煩幾位大哥叫他在此等一等我。”
守衛見她生得美又知禮,對她態度和善,“夫人盡管去便是。”
謝及音捂著肚子往外走,待繞過城門,抬腿便朝崔縉的反方向跑去,跑了很遠,躲在路旁一棵數人環抱粗的柳樹后,靜靜觀察著路上的情形。
過了約一炷香的時間,謝及音看見一個老翁趕著牛車,牛車上坐著一位帶著孩子的中年婦人,謝及音匆忙跑出去將其攔下,自稱與家人走散,懇求他們能載她一程。
那中年婦人聞言對謝及音心生憐憫,請她上車同行,又掰了一塊干糧給她充饑。
婦人對她道:“趕車的是我老爹,這是我一雙小兒女,我們要到建康去探親,不知姑娘打算往何處去?”
“建康?”謝及音聞言心中暗喜,“巧了,我本也是建康人氏,我家就在建康!”
她被崔縉拘了太久,對外面的形勢知之甚少,不敢貿然往洛陽去,建康反而是最好的選擇,說不定岑墨和識玉仍在建康四處尋她。
婦人聞言亦喜,“可真是無巧不成書,那姑娘可與我們同路,不必再輾轉冒險了。”
那婦人問謝及音的身世,謝及音說自家世居建康,祖上以販布為生,婦人問她:“姑娘住在建康,可聽說過嘉寧公主?”
謝及音臉上的笑微微一頓,心里有些警惕,“聽過她的名號,怎么了?”
婦人道:“我有個妹妹,本來嫁在洛陽,后來胡人入關,便失去了音信。我只當她是死了,傷心了好久,不料上個月突然收到她的家書,原來她前年跟隨嘉寧公主避到建康去了,當時她懷著身孕,多虧公主心善給她騰了架木車。我們此番就是去探望妹妹,唉,自她出嫁后,就再未見過了。”
謝及音聞言,頓感五味雜陳,心中笑也不是,嘆也不是,只安慰那婦人道:“無妨,最亂的時候已經過去,以后日子會好起來的。”
兩個小孩兒似懂非懂地聽著大人講話,小姑娘插嘴問婦人:“娘,公主是什么?”
婦人逗她,“公主就是天上的仙女,住在織女星上,長得好看,心地善良。”
小姑娘指著謝及音問她娘,“比這個姐姐還好看嗎?”
婦人笑而不答,謝及音默默垂目將臉轉向一邊,自覺已修成不動聲色的她,竟被一個小姑娘夸紅了臉。
第66章 求珠
夜已深, 公主府里點著一盞幽燈,裴望初披衣坐在燈下,正在看各州守軍調動的折子。
他如今大權在握, 尚書省正緊鑼密鼓地籌備登基儀式,在此之前,他仍住在公主府中,一應官員來往也都在此處,不過一月的光景, 這座空寂了兩年的公主府又熱鬧了起來。
廊下宮燈煌煌, 斥候行色匆匆,同時送上來兩封急信, 一封來自南晉邊境, 一封來自并州。
裴望初先拾起并州的信,終是近鄉情怯,欲拆又止,半晌后又按下, 先拆了南晉邊境的軍訊。
南晉新皇司馬泓三番五次派小股軍隊在兩國邊境滋事, 欲戰不戰,欲和不和, 似是在試探大魏的態度和實力。裴望初看完信后提筆批復, 只有斬釘截鐵一句話:遣國書修好在前,調八州精騎在后, 或禮或兵,由其自取。
大魏經多年兵戈之亂,民生坎坷, 國庫不豐,幾乎到了人相食的地步。裴望初不想此時與南晉開戰, 但又深知不能露怯。
他有些疲憊地按了按腦袋,心想道,若是能休養生息十年,或能一舉蕩平南晉也未可知,可是……他還有十年嗎?
冷指如玉,輕輕摩挲著來自并州的書信。
他覺得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,只剩一副唬人的皮囊,其實內里已經銹盡了,空蕩蕩的,關于殿下的任何一點消息都會在他心中訇然作響。
他恐怕撐不到十年……
裴望初緩緩拆開信封,看完信中內容后,闔目半晌,突然頭一偏,吐出一口鮮血。
丹毒逆脈,躁氣沖肺,最忌動肝火,他一時沒壓住……
一旁侍奉的小道童嚇白了臉色,要去請大夫,裴望初抬手制止了他,有氣無力道:“你去海棠園東邊第三棵海棠樹下挖半尺深,若還有一云紋陶壇,就用里面的水泡一盞冷茶來。”
陶壇里是他與殿下兩年前蠲的梅枝初雪,雪水性寒,宜震邪火。
他兀自緩了半天,將那頁來自并州的信又看了一遍。
“……上元節,西城門處恰逢崔縉與守城衛起沖突,捕之訊問,崔縉固言嘉寧公主已于年前病故……又問西城門守衛,言與崔縉同行婦人鬢發如墨,確非嘉寧殿下……”
崔縉這個混賬,他怎么敢說殿下已經病故了?
又是一陣心悸,裴望初撐著桌案緩了許久,將那頁信紙在燈芯上引燃,揮手棄在香爐里。
他不信……他不能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