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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人都以為他乘船前往蓬萊仙山尋長生之道,實際上他穿過層層迷瘴, 帶人來到了魏蜀交界處的鹿鳴山, 以追隨他的百姓和軍隊為信徒,在此地建立起了這座“天授宮觀”。
書札最后一頁保存較為完整,劉端詳細地寫下了自己建立天授宮的初衷:
“人心一向似水,皇權自古如夢, 廣廈將傾, 非起戰事可扶,人心已散, 非哀相告可聚。端雖不能挽大周于既亡, 然今建起天授宮,以為布道傳教, 代代不息,則千百年后,世人必皆為我大周子民, 此乃大周之存千秋而不衰之計。”
所以從來就沒有神仙降世,一切只是劉端為了讓大周永生的謊言。
世間的權力大都披著謊言的外衣, 裴望初對此并不驚訝,令他驚訝的是之后歷任宮主的行事態度,他們立道傳教,漸漸再未提及大周,而是宣稱“天授機宜,不可違逆”,天授宮本身成了一種神圣不可違拗的權力。
弄清天授宮的源起,裴望初去見了天授真人,這一任的天授宮宮主。
宮主到了該傳衣缽的年紀,曾經宗陵天師和裴望初都是可供考慮的人選,宗陵天師的資歷更老,但裴望初的根骨更好,直到宗陵天師的尸體被運回鹿鳴山,宮主才被迫拿定主意,也借此看清裴望初的叛逆之心遠在他想象之外。
“一箭貫喉,此非衛家子所能達到的境界,宗陵他到底死于誰手,吾心中清楚,”宮主的塵尾在裴望初面前飄過,“你這張恭謹端方的皮囊下,罩著一顆狼子野心,吾也看得清楚。”
事已至此,裴望初沒有再否認,跪于丹爐下方說道:“宗陵天師道心已為塵世所亂,弟子只是送他早登仙途。”
宮主緩緩冷笑道:“你是一個無父兄、無君臣的大逆不道之人,天授宮交到你的手里,或將發揚光大、或將從此隕落,都有可能。你與吾說實話,你曾叛出宮又回歸,想要的究竟是什么?”
丹房里白煙繚繚,飄流在青石板的地磚上。
“我想承繼宮主的位置,站在受世人景仰的頂端,秉箓御天,掌萬世不移之權——”
裴望初沒有提在藏經閣中找到的書札,垂目望著青石板,恭聲說道,“弟子想讓天授宮成為世人唯一的信奉,成為超越皇權的存在,任世間朝代更迭,唯我天授宮萬世不移。”
“唯天授宮萬世不移……”宮主琢磨著裴望初的話,雙目中現出奇異的光彩。
這正是他想要的,也是宗陵天師始終未悟透的。宗陵天師熱衷于在塵世中鉆營,與那些終將化作骷髏的王侯將相做權力交易,他著相了,但裴望初勘破了。
宮主的聲音中現出一點激動,“那你可愿隨吾精研丹道?待吾大道得成之日,也是你接手天授宮之時。”
這是給予,也是考驗。丹藥乃天授宮弟子必修之道,若是他連此道都不修,是沒有辦法說服天授真人他是真心想與天授宮共榮辱的。
于是裴望初深深一拜,說道:“弟子愿隨宮主精研丹道。”
丹道之精要,一在于煉,二在于服。
上藥三品,神與氣精,丹砂金石,妙合而凝。一顆指節大小的金丹,需以乾坤為爐鼎,以坎離為紙符,以六十四卦為火候之變,以五行相生相克為藥物凝合的道理。
裴望初回歸做一個虔誠的天授宮弟子,每日跟在宮主身側煉丹服藥,不問紅塵事,漸漸地,宮主對他放松了戒心,相信他是真心信服天授宮的道,會與天授宮共榮辱。
鹿鳴山中風清氣寒,但受丹藥的影響,裴望初常常氣血倒逆,夜不能寐。
他從前服用丹藥時以節制為本,能不服則不服,如今為了獲得宮主的信任,他每天都要服食大量的五石散和金丹,此時的裴望初,終于切身體會到了太成帝的感覺。
五石散服用久了會讓人上癮,斷食則如蟲蟻噬心,也會改變人的性情,讓服食者內虛外熱,腳步發飄,性躁暴戾,誤生羽化之感。
近來裴望初常常夢見嘉寧公主,他懷著一顆罪惡的心,在夢里對她做了許多大不敬之事。他夢見殿下俯在他耳畔,與他哭訴獨居建康的寂寞,說想早日回洛陽。
“待洛陽的牡丹再次盛開,我會迎接您回去的,殿下。”
在夢里,他醉聲承諾她道。
受丹藥的影響,有時他會分不清夢境和現實,有一回他在夢里良宵酣暢,醒后仍未回神,在房中各處找她的身影,直到撞見前來送早茶的弟子,他問殿下在哪兒,那弟子疑惑地擱下茶盤,“大魏都要亡國了,哪里還有殿下?”
裴望初這才從大夢中驚醒,此時已是十月,他回到天授宮已有三個月。
如今天授宮里都知道裴望初是下一任的宮主,深得天授真人的信任,因此他在各處行走、調用人手都十分方便。裴望初瞞著宮主調集了五千弓手和二十車糧草,得知馬璒與天授宮交情很深后,又以天授宮的名義從他手中騙了一萬騎兵。
他寫信將鄭君容從洛陽調回來,要與他謀劃一場逼宮的大事。
“三年五年,我能等得,殿下等不得,王瞻也等不得,”裴望初看著丹爐里烈烈燃燒的火焰,低聲對鄭君容道,“最遲再有一個月,我要掌控天授宮,宮主他老了,該挪位置了。”
于是十月底,天授宮中發生了一場動亂。
裴望初帶著這五千弓手和一萬騎兵圍困鹿鳴山,宮觀里,追隨老宮主的弟子與追隨裴望初的弟子殺成一團,最終不敵內外夾擊的攻勢,漸漸敗下陣來。
裴望初提劍緩步邁入丹房,在丹爐的火光中,青刃指向萬念俱灰的天授真人。
“吾想不明白,你在天授宮中長大,能沉心修習丹道,為何偏偏不信天授教,既然不信,又如何能虛與委蛇這么久!”
“并非我不信,是真人你入戲太深,反倒把自己給騙了,天授宮立宮的本心并非求神道,而是統亂世,撫四海。”
裴望初將前朝皇太子劉端的書札遞給天授真人,垂目對他道,“你想做手提傀儡線的操縱者,將大魏、南晉的政局都攪亂,每一方勢力背后都有天授宮做推手,這世道越亂,百姓就越不信皇權,只會相信天授宮,依附天授宮……可這一切,從來不是天授,只是人為的謊言。”
“一派胡言!”天授真人的目光中露出憤怒,斥他道,“天授宮乃是天上鬼宿四星所起的宮觀,是天人所建,秉天受命!你大逆不道,欺師滅門,就不怕遭天譴嗎!”
裴望初問他:“天譴是什么樣子,宮主見過嗎?是像魏靈帝和太成帝那樣,為丹藥攝取神志,任方士禍國亂政,還是像當年的袁氏如今的裴氏一樣,闔族沒落?”
“此皆天之命!”
裴望初聲音微寒:“從無天命,此皆人禍,天授宮假天命之口,行事實在是太囂張了。”
泛著青光的劍刃抵在天授真人喉間,“您是想自己升天,還是弟子送您一程?”
天授真人絕望地看向烈烈燃燒的丹爐,最終手持塵尾,口中默念歸藏經,踩著石階,一步一步登上爐鼎。
他仍不甘心地問裴望初:“你是想要毀了天授宮,是嗎?”
“只要有人真心信奉天授宮,天授宮就不會被毀,弟子也只是想要天授宮的權勢,逐鹿天下罷了。”
焰火在他雙眼中映出兩簇猩紅,那隱約是爐鼎的火光,又仿佛是長時間浸淫在丹藥中,他身體里產生的不可抑制的躁意。
權力和威勢,這些他從前不感興趣的東西,近來逐漸成為了他的心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