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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正是。”
衛炳思索片刻,讓人收了劍,對裴望初的語氣也有所轉圜,“既然是袁氏公子,還請別處一敘。”
裴望初整了整鶴氅的廣袖,從容道:“衛世伯請。”
自前朝起,膠東袁氏即為世家之首,與諸多世家皆有姻親往來,后因與魏靈帝不和而闔族辭官歸隱膠東,此作風贏得了天下士人的贊揚,就連童謠里也唱膠東袁氏為明君宰輔,袁氏出世,方得天下澄明。
裴望初自稱是袁崇禮的嫡孫,衛炳與他坐談對敘兩個時辰,裴望初對答如流,言語之間毫無破綻。衛炳漸漸轉驚為喜,失了一個宗陵天師,卻來了天授宮宮主特使,又是膠東袁氏之人,若是能為他所用,不愁衛氏不得人心。
兩人達成了合作,“袁琤”繼續控制宮廷,衛氏控制外朝,待太成帝一死,便扶持襁褓中的小太子登基,從此這大魏,便是衛氏的大魏。
十一月初,天氣轉冷。
謝及音在公主府里設宴邀請王瞻,一則答謝他前幾日帶人相救之恩,二則想將虎符給他。誰料王瞻來時還帶了個尾巴,裴望初一下車便自顧自往公主府里走,絲毫沒有未受邀請的自覺。
見謝及音面色不虞,王瞻賠罪道:“袁先生說我近來不順,怕我出事,所以要常伴左右,我不好拂拒他一片心意。且那日射殺妖道,袁先生當論首功,我不好意思將他棄之不理。”
謝及音點點頭,“子昂說的有理,那便請袁先生也入座吧。”
裴望初乖乖朝謝及音行禮后入座。
謝及音的目光在他身上轉了兩圈,問他:“先生身頎影長,相貌定也不俗,何故遮面?”
裴望初抵著變聲葉道:“殿下仙容,尚戴冪籬,我等凡夫粗鄙,何敢妄自賣弄。”
聞言,王瞻險些一口茶水噴出來。
之前還說是臉上有疤,怎么又成了殿下面前自慚形穢?且這話說得如此奉承,這竟然是能從袁先生口中聽到的嗎?
謝及音聽了這話后并未覺得高興,只覺得一個道士油嘴滑舌,更惹人厭惡,遂冷嗤一聲,不再理他,只轉頭與王瞻說話。
他們兩人當著裴望初的面聊得十分投機,裴望初在一旁聽著,有些食不甘味。謝及音指望他能識趣退下,留她與王瞻說些正事,孰料這個不知進退的東西竟然還上趕著插嘴。
“……王家世居太原,太原自然不錯,只是離西州太近,胡人入魏后早晚會取道太原。殿下雖心向往之,眼下卻不是去那里游玩的好時候。”
謝及音望向他,“天授宮也關心胡人入魏的事?”
裴望初挑了句場面話,“天授宮秉天受命,自然關懷眾生。”
謝及音道:“胡人也是人,袁先生為何不去關心他們?”
裴望初道:“胡人有他們信奉的神,與天授教無干。”
“若天授教只管門徒的生死,那本宮不信天授教,袁先生為何要來管本宮的安危?”
“殿下當然什么也不必信,”裴望初擱下茶盞,溫聲道,“您自己就是別人的信奉。”
王瞻掩袖輕咳兩聲,示意裴望初不要亂說話。
謝及音見他油鹽不進,心中有些煩他,遂對王瞻道:“子昂上前來,你衣服上的玉帶歪了,本宮為你整一整。”
王瞻受寵若驚,頗有些拘謹,“我……”
謝及音招了招手,“過來。”
王瞻下意識看了裴望初一眼,然后起身到謝及音身邊去。謝及音借為他整衣的借口,將一杯茶灑在他身上。
“哎呀,本宮失手了。”
謝及音將識玉喊過來,對她道:“你帶王六郎下去更衣,順便把本宮要送他的薄禮取給他,知道嗎?”
識玉心領神會,知是那枚虎符,點頭道:“奴婢知道。”
王瞻心中一動,“殿下說的是……”
謝及音一笑,“去吧,天這么冷,濕衣服該著涼了。”
王瞻朝謝及音一拜,起身隨識玉而去。
除去守在廊下的侍女,席間只剩下謝及音與裴望初兩人,謝及音本不欲理他,他卻又湊了上來,手持酒樽,起身行至謝及音面前一拜,說道:“我敬殿下一杯,我的玉帶也歪了,煩請殿下為我一整。”
謝及音一愣,隨即慍怒,斥他道:“混賬東西,你當本宮是更衣侍女么?”
裴望初又上前一步,跪坐在她案前道:“殿下為我整玉帶,我有一良言贈與殿下。”
“你能有什么良言,無非是天授宮裝神弄鬼的那一套,你……”
裴望初沉聲叮囑她道:“太原非避禍之地,王氏非良善之臣,若洛陽起亂,殿下當自攜玉璽,隱姓埋名,前往建康,以待時機。”
謝及音臉色一白,“你胡說什么!”
裴望初垂目,輕嘆道:“這些世家骨子里都一樣,都想著把謝氏拉下來后自立為王,殿下不該將玉璽交予王六郎。”
謝及音一不知他何以得知玉璽在自己手中,二不知他如何知曉自己與王瞻有所共謀,心中驚疑不定,見他一副從容自得的樣子,不知水有多深,遂心下一狠,高聲道:“來人!”
岑墨應聲而來,謝及音推案而起,指著裴望初道:“拿下他!”
一把閃著青光的長劍架在裴望初頸間,裴望初先是驚愕,而后心中微惱。
怎么王瞻說話她就信,自己好心好意為她著想,反倒惹她猜疑?
裴望初氣得將酒樽重重往案上一擱,下頜微仰,“殿下不信,我愿赴死以自證。”
謝及音冷哼,將他上下端詳一番,對岑墨道:“把他臉上這張鬼皮揭了,想讓本宮信你,得先讓本宮知道你是個什么東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