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還有一個人。裴望初緩緩捻著腕間的發絲,心道,他會盡早來取。
距離嘉寧公主府中的那場大火已經過去了許多天,這幾天發生了不少事,太成帝終于短暫地從求長生道中抽身出來,處理朝政的冗務。與王鉉事先料想的一樣,太成帝并未對他出兵抗擊馬璒的決定表現出滿意,話里話外反倒有些嫌他滋戰生事。
“東有河東,西有西州,朕還要修七星觀、八卦閣,要派人向東尋訪海外仙山的丹藥……”太成帝對宗陵天師嘆息道,“朕的大魏,大魏的子民,再也經不起戰事的折騰了。”
宗陵天師捋著長髯問道:“陛下的意思是要和談?”
太成帝搖頭,“朕知道那馬璒狼子野心,不踏入洛陽不甘休。朕若是割城與他和談,是猶抱薪救火。朕心里也正犯難,朕知道,這是上天給朕的劫難。”
宗陵天師聞言笑了笑,“陛下何必自擾道心,貧道忝列天授宮座師之首,是秉天授之道,天意如何,自能窺探。陛下心中煩憂,不妨讓貧道觀星象以卜之,如何?”
太成帝十分欣慰,“自然是好,朕讓欽天監的人配合你。”
于是宗陵天師在宮中設壇作法,一連數日,觀星卜筮。與此同時,朝堂上以崔元振、王鉉等人為首的官員不停上折子陳奏西州的利害,逼太成帝遣虎符增兵。
朝中兵馬,太成帝占五,王鉉占四,其余各處散兵占一。王鉉手中的兵馬須虎符才能合法調動,眼見著馬璒已攻下西州三城,望東而來,怎能不讓人著急。
奈何太成帝偏不肯派虎符,王鉉催得次數多了,反叫他疑心其動機。
三月二十日夜,天上熒惑星入列宿,此為熒惑守心之象,主戰事、大兇。一時間,欽天監中大驚失色,朝堂百官人心惶惶。
君主受命于天,亦獲罪于天。天生此兇相,太成帝驚懼不已,忙向宗陵天師討教。
“難道真的要朕下罪己詔,伏罪隱退嗎?朕尚未得道,如何甘心!”
宗陵天師安撫他道:“陛下不能隱退,否則豈不是讓不軌之臣遂意?熒惑守心雖為第一兇象,卻并非無解,天授宮古籍中有記載,舜在位時,天生熒惑守心之兆,掌刑名的重臣游代其受過,三日后,此星象自除。陛下可以效仿舜帝,移罪于臣。”
太成帝聞言沉思,心中一動,“移罪于臣……移罪于臣……卻不知要移罪于哪位臣?”
宗陵天師道:“必要是三公宰輔,才能承此重任。”
大魏三公,司徒楊守緒是皇后的伯父,司空衛炳的女兒將要誕下皇子、兒子馬上要迎娶公主,司馬王鉉……
不太可行,王鉉此人訥言于外而精銳于內,若是他帶兵反了怎么辦?
見太成帝糾結,宗陵天師又提醒道:“陛下別忘了,官職是可以變動的。”
聞言,太成帝混沌的心中豁然一亮。
太成帝當夜便召衛炳入宮,密談至深夜。第二天一早,宣室殿中連發兩道圣詔。
第一道圣詔將衛炳由司空貶為司隸校尉,從三公宰輔降為糾察百官的諫臣。除了衛炳,眾人皆是一頭霧水,未能參透圣意,緊接著,第二道圣詔傳出,將崔元振由尚書令拔擢為司空。
自河東剿賊失利后逐漸失去圣心的崔元振重新得到了起用,同僚聞之,紛紛登門道賀,崔縉也被解除了禁足令,喜氣洋洋地回到崔家,恭賀他父親高升。
然而崔元振本人卻并未因此得意,他私下對崔縉道:“你為散騎常侍,常伴陛下左右,應當知道,咱們陛下并不是會念舊情而寬待臣屬之人,他只會因有所圖謀而以嘉賞相誘,可我尚未想明白,陛下突然加封我為三公,究竟想從我身上得到什么?”
崔縉給張朝恩送了三千兩白銀,想從他口中探得太成帝的心思,張朝恩哪里敢說,緘口不言,只笑瞇瞇地朝崔縉道恭喜。
崔縉打聽不出來,崔元振深思熟慮后,叫崔縉寫折子上奏,以兒子的官秩不宜與父親相同為由,請太成帝收回衛時通虎賁校尉的權職。太成帝為了表示對崔氏的寵信,果然應允了他,虎賁校尉重新全部歸于崔縉管轄。
又兩日,太成帝召崔元振入宮,同他說起熒惑守心的天象。
“……星象乃天之兆,星象不祥,朕躬有罪,若不平息此天之怒,我大魏恐將有難。昔舜帝掌政時,天生熒惑守心之象,掌刑名的游替帝受過,方解此象。宗陵天師與欽天監都算過了,說朕可以移罪于臣,崔愛卿,你覺得呢?”
崔元振聽出太成帝的話外之意,陡然生出一身冷汗。然而禁衛持刀列于身后,太成帝俯視著他,容不得他不答。
崔元振懷抱著最后一絲希望問道:“不知陛下……想要移罪于哪位臣子?”
太成帝道:“天譴之災,非宰輔不能受、公爵不能襲,說來也是種福分。以一己之身換滿門榮耀,虎賁校尉只是一個開始,你崔家那些子弟畢竟還要入仕……”
太成帝臉上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,“崔愛卿,以為然否?”
如同懸在頭頂的金鐘落下,轟然一聲,將崔元振罩進無可逃脫的陷阱里,只聽得耳畔轟鳴震響,見得眼前無處可逃。
一代名士、官至三公的崔氏家主,如今委頓在地,絕望如離水的魚、落網的雁,而持刀的太成帝正高坐上堂,等著他的表態。
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,他所能選擇的,不過是抗拒而死牽連家人,或者聽其擺布而死,遺澤后世。
崔元振想起裴家闔族赴刑前,他曾因職審問過裴衡,這位昔年的老友淡然對他道:“靈帝雖昏聵怯懦,然太子賢明仁愛。謝黼此人,剛愎多疑、刻薄寡恩,崔兄為他做良弓走狗,早晚會有烹藏之日……我先在黃泉路上等著你。”
如今裴衡尸骨未寒,他的讖言將要應驗在崔元振身上。
兩行熱淚自崔元振臉上滾落,他跪在殿中,朝太成帝深深一拜,額頭觸在冷冰冰的石板上,半晌,顫聲道:“臣……忝列三公,愿代陛下……受罪于天。”
午后下起了大雨,洛陽宮的朱門推開,發出沉重而悶窒的轟隆聲。
一輛華美的朱頂華蓋車自南掖門駛出,行在天子專行的馳道上,朝崔府的方向緩緩行駛。
這是太成帝恩賞的天子儀駕,馬車中坐著面如死灰的崔元振。崔夫人只知其一未知其二,聽說賞賜了天子儀駕,興沖沖迎出來,站在府外笑盈盈朝崔元振下拜:“恭迎司空大人回府,妾身已在家中備下桑落酒、炙羊肉,請君賞光。”
“桑落酒……”崔元振苦笑了一下。
他年少成名,先仕于魏靈帝,后與謝黼交游,中年位極人臣,出必華車,入必飲宴,飲宴必飲桑落酒。如今桑落酒盛行于大魏士人間,皆是因他所愛之故。
只是酒香沉如舊,人有旦夕禍。
崔元振先與夫人同飲宴于庭,又攜酒壺至書齋,將太成帝所賜枇霜溶于酒壺中。
酒已微冷,枇霜溶得慢,趁此時機,他鋪紙研墨,略一思忖后落筆,紙上寫“罪己書”三個字。
“……君王受命于天,宰輔謹身事之。今天降兵戈之禍,是大道不彰、陰陽不協之故。萬方有罪,只在臣工。”
“臣今情愿伏罪,以糾失察之過,乞愿上蒼憐憫,勿罪我大魏君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