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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郎倌顫顫答道:“姓柳……”
“柳郎倌,”裴望初倏然一笑,“應該不會讓我為難吧?”
柳郎倌招惹裴七郎之前未曾想到他力氣這么大,態度如此囂張,眼見著就要被人當眾活活掐死,柳郎倌忙點頭認慫:“我不敢不敢……再也不敢了……請裴郎君高抬貴手……”
裴望初在將真他掐死之前松了手,柳郎倌跌落在地,捂著喉嚨一邊咳嗽一邊大喘氣。
“冒犯了,見諒?!迸嵬鯗販厝灰灰?,繞過他緩步離開了主院,只留滿院柳梅居的郎倌們目瞪口呆,噤若寒蟬。
識玉也遠遠瞧見了這一幕,眉心一蹙,覺得裴七郎的舉動有些不妥,遂將此事告知謝及音。
謝及音正懶洋洋地靠在貴妃椅上,試新供上來的梅子色口脂,嫣紅里透著淺紫,別有幾分嫵媚。她聽完后輕笑兩聲,對識玉道:“裴七郎么,你若是當他溫和純良,可真是看走眼了?!?
識玉驚訝地“啊”了一聲。
謝及音將口脂擱下,仰面闔目往后一靠,感受落在眼前的暗金色光影,搖搖晃晃,腦海中浮現出午后紅帳里曖昧的場景。
清淡的梅子香隨著呼吸鉆入鼻尖,微甜如酒。
他應該會喜歡這個味道,下次……
謝及音止住了漂浮不定的心思,對識玉道:“天色晚了,叫柳梅居的郎倌們都回別院去吧,他們每日辛苦,多賞些酒菜。那位柳郎倌……讓他離府,回柳梅居去吧。”
第42章 教誨
崔元振在河東郡平叛時落下一身傷, 然而大部分功勞都落在了宗陵天師身上,崔家只得了幾句不痛不癢的嘉獎。
為了恩賞宗陵天師,太成帝要為他在洛陽城里蓋一座七層高的道觀, 命司空衛舒帶人晝夜趕畫圖紙,準備三月土地解凍后就開工。
蓋這座宮觀,至少需要砍一萬棵樹、燒十萬塊磚,耗費近百萬兩白銀。這對剛經歷改換皇室不久,又遭受河東兵戈之禍的大魏而言, 是一筆很重的負擔。
朝中三公重臣等皆上書勸誡, 崔縉作為常伴圣駕、有規諫得失之責的散騎常侍,也三番五次出言阻攔。
奈何太成帝深信宗陵天師所言的“高起館臺以拜仙人”, 不僅對朝中非議一概不理, 還晝夜與宗陵天師同游論道,服食丹藥。因為衛司空說夯建地基的役民不夠,在宗陵天師的建議下,太成帝下詔命崔元振帶著剛從河東郡趕回來的士兵去幫忙。
堂堂尚書令, 高門崔家, 如今竟成了給宗陵天師使喚的仆從。其他世族從旁看笑話,也不免對其心生同情, 何況崔家與宗陵天師因河東一事早有恩怨, 崔元振尚能老成持重地隱忍,崔縉年少意氣, 為此事險些鬧翻了天。
他拔劍殺了一個監工的方士,道觀一開工就見了血氣,宗陵天師認為不祥。太成帝勃然大怒, 痛斥崔縉的狂妄之舉,暫時褫奪了他散騎常侍兼虎賁校尉的官職, 讓他回府閉門思過三個月。
走投無路之下,崔縉只好去找謝及音。
“魏靈帝因寵信妖道禍亂朝政,失了朝臣百姓之心,落得個國破家亡的下場。今上本該以此為鑒,如今反倒變本加厲,不僅日日服食丹藥,更縱容天授宮老賊干涉國政,只怕長此以往,殷鑒不遠,”崔縉對謝及音道,“今上無子,殿下貴為公主,也應時時勸諫,以全忠孝?!?
謝及音懷中抱著阿貍,聞言亦蹙眉,“父皇他竟在服食丹藥?”
崔縉道:“天授宮以丹藥符咒聞名,聽說宗陵天師每日都會勸陛下服用,少則一顆多則數顆,都是些沒來歷的東西,卻敢稱延年益壽、明凈六根。”
謝及音沉思片刻,點頭應道:“本宮會遞帖子入宮,明日去看看?!?
見她態度似也不喜天授宮之流,崔縉又趁機道:“圣人曰,子不語怪力亂神,無論佛道,都是些哄騙世人、另有所圖的東西。當年我與裴七郎同在膠東袁氏門下求學時,常見他與同窗清談玄理,虛無縹緲,于人無助,于己無益。我只怕他如今又拿這些話術來蒙騙你,若如此,則其心可誅?!?
謝及音撫著阿貍,聞言輕笑,不以為然道:“駙馬多慮了,裴七郎已搬去別院,縱他有天大的本事,見不著本宮,又能奈本宮何?”
“那就好?!贝蘅N心中生慰,覺得有了一點希望。
只要謝及音肯遠著裴七郎,往后就會慢慢忘了他的好,繼而厭棄。就像自己對謝及姒一樣,因背叛而看透,總需要一個過程,他愿意等待這段時間。
如此一想,崔縉語氣又放緩了幾分,對謝及音道:“我知你素日不愛出門,難免無聊,需要人陪著。如今我也在家中思過,有時間陪你煮茶下棋、投壺射覆,不如將柳梅居那群吵鬧的郎倌打發走,怎么樣?”
“駙馬出身博陵崔家,怎可與奴才相提并論?”謝及音望著他,笑意不達眼底,“本宮乏了,這些事,以后再說吧?!?
崔縉心中略有失望,又怕再惹她厭棄,想著來日方長,便起身告辭,“我一直在棲云院,隨時可派人找我。”
然而他在棲云院未等來謝及音,卻等來了柳梅居的柳郎倌。
那日與裴望初當庭起沖突后,當天晚上,管事便要打發柳郎倌出府。他這才明白裴七郎在主子心中的地位,又驚又懼又悔。
柳梅居里的客人難纏、鴇頭嚴苛,哪比得上留在公主府體面舒坦,萬一被主子看上,更是天大的造化。所以柳郎倌一來就使勁渾身解數想往嘉寧公主身邊鉆,并不擇手段地打壓可能構成威脅的同行,不料踢到了裴七郎這塊鐵板。
他不想走,該滾的是裴七郎,所以柳郎倌走投無路,竟求到了崔縉面前。
柳郎倌跪在崔縉腳邊,將裴七郎如何蠱惑主子、目中無人編排了一通。
“主子不讓我們進屋伺候,偏他裴七郎能破例,整日在屋里廝混,常常見他出來時已換了衣裳、易了發冠,竟把主子起居的上房當作自己的地盤,”柳郎倌哭訴道,“他還不讓我們靠近主子,否則就要剁了我們的手,砍了我們的腳?!?
崔縉聽完,緩緩問道:“你是說,嘉寧公主從未叫你們近身?”
柳郎倌抹淚,“我等奴才連屋子都進不去?!?
崔縉想起謝及音敷衍他的話,說什么裴七郎已搬去別院、久不相見,心中生出被人欺騙的憤怒。
他冷聲嗤笑柳郎倌,“那你們豈不成了他們背人茍合的幌子,只是替他們遮掩那見不得人的勾當?”
柳郎倌道:“我等奴才,哪敢違逆主子?只求駙馬饒我一次,以后我定聽駙馬的話。”
崔縉恨不能一腳將他踹出公主府,忍了又忍,說道:“知道了,你先回去,我自有安排。”
謝及音這邊遞了帖子入宮,前往宣室殿拜謁,只見起居殿中的陳設已大改,布置成精舍,內設銅鼎丹爐、太乙式盤等。太成帝的常服也換成了方士青袍,正招了幾個方士在殿內講經論玄。
太成帝讓謝及音一同旁聽,因見她乖順,與朝中那群掃興的臣子不同,心中對她頗為滿意,臨了賞賜了她數顆丹藥。
太成帝道:“上藥三品,神與氣精。這幾顆是補神養氣的上品金丹,每日晨起辰時服用,以黃柏煎水潤化,有延年益壽之效。你那駙馬不成器,你莫要像他一樣?!?
“兒臣謝賜。”謝及音領了丹藥,躬身退出宣室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