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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昭跪得雙腿發麻,許久不聞動靜,以為佑寧公主睡著了,于是悄悄抬眼覷她,卻見她怔怔望著爐煙,神情似失落,又似惘然。
上元節那夜,裴望初被押入廷尉關押,由衛時通的親信輪流看顧,不給他尋短見的機會。
過了上元節,太成帝親自來審問過他一次,問他裴家與前皇室究竟還有什么不為人知的瓜葛,問他上元節是不是想逃出洛陽投奔蕭元度,問他愿不愿意替裴家承認,他謝黼才是大魏的天命之主。
衛時通親自掌刑,沾了鹽水的蛇皮鞭子抽在裴望初身上,震得執鞭人手腕發麻。
裴望初疼昏過去兩回,被水潑醒后依舊一言不發,仿佛沒有知覺,只有兩臂突起的青筋尚能看出他正在遭受皮肉之苦。
如此無聊的審問成果,若非他骨頭極硬,便是真的一無所知了??膳崞呃傻墓穷^硬嗎?太成帝冷眼旁觀著他狼狽受刑的樣子,在心中嗤笑。
他若是骨頭硬,當初就不會給嘉寧做奴才,更不會迫于一下小小女官的威脅就與人茍合。
“朕暫時不想殺你,朕已經殺過太多裴家人,真是沒什么意思,”太成帝走到刑架前,漠然而殘忍地對裴望初說道,“倘若裴衡泉下有知,就讓他看看他的骨肉如何代他受罪,倘他泉下無知,那你更應該替他受著,將這筆不識好歹的賬,一筆一筆算明白。”
他轉頭交代衛時通,“受夠了罪,就找個大夫給他看看,別讓他死了?!?
太成帝離開廷尉,在他身后,默默疼到死去活來的裴望初輕輕牽了牽嘴角,露出一個嘲諷的笑。
上元節之事,落得這個地步,已經是他算無遺漏、天盡人愿的結果。
在望春樓撞上了崔縉,他比衛時通更愿相信與姜昭私會的蠢話;姜昭對姜皇后的忠誠令人嘆服,愿老老實實陪他做戲,即使猜出了他的本意也不敢戳穿,寧肯和血吞牙,將憤怒咽回肚子里。
如此險中求勝,才堪堪保住謝及音,而謝黼對他,依然疑心重重,不肯放過。
裴謝兩家注定是死局,謝黼早晚會動念殺了他,裴望初心里很清楚,他知道謝及音心里也很清楚。
希望她這次不要再管他了……
想起上元那夜跪于宣室殿中的謝及音、險些要開口乞留他的謝及音,裴望初心中一緊,那種無力感比鞭刑加身還要難受。
此時的謝及音深居府中,正捏著一條魚干喂貓。
白貓阿貍已經好幾天沒有吃東西,水只喝了一小口,它嗅了嗅謝及音手里的食物,又神情懨懨地將頭扭到一邊。
一到深夜,它就從屋頂上跳下來,從窗戶跳進東廂房,在裴望初的床上凄聲哀嚎,吵得謝及音接連兩天都沒睡好。識玉說它可能是叫春,要去給它找只母貓,謝及音揉按著額頭嘆氣道:“它是見不著裴七郎,心里難受害怕,不必管它,任它去吧?!?
養了兩三個月的貓尚且如此,何況是人。識玉知道嘉寧公主雖面上不顯,但心中憂慮,夜夜難寐,嘴上已經起了一圈水泡。
第三天,鄭君容突然前來拜見,謝及音正在喂阿貍吃煮爛的魚糜,本不想見,卻聽識玉低聲道:“說是為了裴七郎而來。”
謝及音將盛魚糜的碗交給婢女,“那讓他去中堂等著?!?
鄭君容一見著謝及音就撩袍跪下,謝及音打量著他雙目微紅,面有愁容,淡聲道:“本宮竟不知鄭郎君何時也與裴七郎感情這么深了?!?
“奴與裴七郎本是舊識,曾同為天授宮弟子,”有求于人,鄭君容不敢隱瞞,恭聲回道,“如今師兄有難,還請殿下相救?!?
謝及音聽說過天授宮,其門徒遍及廟堂江湖,大魏高門世族更是對其推崇備至。
“這么說,你因駱夫人有孕而求本宮庇佑是假,來本宮府中尋裴七郎是真?”
鄭君容坦然承認,“是。”
“你們一個兩個都心系裴七郎,倒不知這公主府,是本宮的公主府,還是裴七郎的公主府。”
鄭君容面紅耳赤,向謝及音行了三個叩首禮,求她原諒自己的欺瞞,并發誓道:“只要能救師兄,我愿從此當牛做馬,侍奉殿下左右,以彌補往昔罪過。”
謝及音不想讓他當牛做馬,論想救裴望初的心,謝及音不比他弱。只是她的心是熱的,血是涼的,她不能輕舉妄動,踏錯一步,否則她和裴望初都會栽進去。
她不想辜負巽之辛苦周折,將她保下的一片心意。
她垂視著鄭君容,問道:“今上身邊有一位深蒙恩遇的天授宮天師,你可認識他?”
“認識。”
“他是你什么人?”
鄭君容道:“那位宗陵天師乃天授宮八大天師之首,我才疏學淺,不敢攀附,但他曾是裴師兄的授道恩師?!?
謝及音抓住了最關鍵的詞:“曾經?”
鄭君容解釋道:“是曾經……師兄十五歲離開天授宮時,與他斷絕了師徒情誼?!?
天授宮自稱授道于天,既出世又入世,十分神秘。宗陵天師極得太成帝寵信,朝中世家也爭相與之交游,然而他與裴望初曾為師徒一事,卻沒什么人知道。
鄭君容求謝及音入宮去見宗陵天師,請他出面救裴七郎一命。
“且不說一個道士的話能在父皇那里占多少分量,論及情面,你好歹是天授宮弟子,為何不親自入宮去求?”謝及音打量著鄭君容,緩緩說道,“若因入宮不方便,本宮可以送你一程?!?
鄭君容道:“此事恐怕只有殿下您才能做成?!?
謝及音不解,“本宮與天授宮素無交集,這又是為何?”
“因為此事并非是宗陵天師不想救師兄,不是他不認這個徒弟,而是師兄離經叛道,不想認宗陵天師這個師父?!?
天授宮里藏著許多秘密,等級森嚴,鄭君容不過一介道官,并不十分清楚祭酒、天師之間的事。裴望初自逐出天授宮一事還是他自己告訴鄭君容的,鄭君容連問帶猜,大概知道與裴家有關。
可如今裴家已經死了,是恩是孽俱已償清,師兄不該再淹留紅塵,自我放逐。
鄭君容緩聲解釋道:“依照師兄的本事,可以悄無聲息離開公主府,他是為殿下您才走上了今天這條不歸路。他自己棄玉捐珠,不求活路,旁人縱想救他、能救他也無可奈何,如今唯有殿下您能說動他,眼下他唯一不會拒絕的人,就是您?!?
“所以你覺得,請宗陵天師出面這件事,只能由本宮去做?”
“是?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