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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成帝瞥了她一眼, 并未叫她起身,對崔縉道:“審。”
“是。”崔縉的目光掃過謝及音, 落在裴望初身上, 故意要教她聽個清楚,“你說你今夜從未生逃匿之心,背人前往望春樓后巷,是赴姜女史的私約?”
裴望初聲音坦蕩道:“是。”
謝及音聞言怔愣, 偏頭看向裴望初, 似是對這個答案始料未及。
崔縉見狀微嗤,又轉向姜昭:“姜女史, 你如何說?”
姜昭說不出話的癥狀終于略有緩解, 她啞聲自辯道:“奴婢不敢冒犯公主殿下,不曾與裴七郎有私……”
崔縉質問道:“那你為何會與裴七郎一同出現在望春樓后巷, 莫非夤夜私會是假,助其竄逃是真?”
“奴婢不敢!”姜昭伏跪殿中,嚇得渾身直顫, “奴婢不敢……”
她不想被裴望初拖下水,可若是被發現她助其逃匿, 不僅她自己要遭殃,恐怕先皇后娘娘苦心經營的勢力也會被連根拔起。
自望春樓押至皇宮,姜昭失聲了一路,她漸漸想明白已身處兩難之境,這是一個沒得選的選擇。
崔縉巴不得兩人是背主私會,好教謝及音對裴望初心灰意冷。他將從裴望初身上搜出的玉釵和短箋呈上,內侍交予張朝恩,張朝恩呈于太成帝案前。
崔縉道:“這是臣從裴七郎身上搜得的物證,兩人以玉釵為信,以信箋為約,意在茍合。臣發現他們時,兩人正摟摟抱抱,不成體統,姜女史更是羞慚難當,無言自辯,如今到了陛下面前,想是因懼怕天顏之怒,故而狡辯不認。”
衛時通因未立得功勞,又憤恨崔縉私調虎賁軍,心中氣悶,聞言冷笑道:“崔駙馬真是明察秋毫,陛下叫你審問案犯,你倒是會自說自話。”
崔縉回敬道:“這些都是我親手搜得的物證,又不是帶著三百虎賁軍繞城空跑,一無所得,故而在堂上信口雌黃。”
衛時通氣得牙根癢,太成帝咳了一聲,叫他們肅靜,拾起面前的玉釵和短箋端詳查看。
半晌,他問衛時通:“你說嘉寧自稱遇刺,喊你相救,那刺客假扮成裴七郎的模樣,刺客呢?”
衛時通道:“已押入廷尉。”
太成帝吩咐張朝恩:“著人去提。”
張朝恩領命而去,太成帝對姜昭道:“你是皇后女官,不必懼怕別威脅,你老實回答朕,究竟為何與裴七郎一同出現在望春樓附近?”
姜昭一時想不到更周全的回答,裴望初正跪在她身側,是一種無聲的監視。她不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,但已知曉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,也終于理解他低聲警告的那句“別讓自己死得更快”究竟是何意。
倘自己的表現不稱他的意,他說不定敢將一切都抖摟出來,他們如何謀劃出逃、如何布置人手、宮廷內外還有哪些眼線……
先皇后苦心孤詣留下的勢力,姜昭如何甘心如此葬送!
她氣極恨極,忍了又忍,最終認命,遂他意道:“奴婢……確是鬼迷心竅,意圖與裴七郎在望春樓私會。”
“那你前些日子入宮回稟說嘉寧要私放裴七郎,又是為何?”
姜昭思忖著答道:“奴婢想著,若是能說服裴七郎私奔,可以調虎離山,若不能,也可給嘉寧公主制造麻煩,爭取私會的時間。公主府中規矩森嚴,奴婢是見機會難得,故鋌而走險。”
太成帝又問:“這么說,假扮裴七郎的刺客,也是你安排的?”
姜昭十分緊張,小聲回答道:“奴婢請他假扮裴七郎,拖住嘉寧殿下,以此爭得相會時間,未料東窗事發……”
太成帝將信將疑,冷笑道:“你倒是有通天的能耐,過會兒且聽聽口供能否對得上。”
這些話聽起來雖十分愚蠢,卻也沒有疏漏,勉強說得通。陷入愛情的女子能做出多么奮不顧身的事,太成帝心中比誰都清楚。
皇宮距廷尉四五里路,來回要半個時辰,宣室殿中一時無聲,崔縉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謝及音,向太成帝求情道:“陛下,嘉寧殿下身體嬌弱,還請賜她平身。”
太成帝道:“這都是她德行不修、宅院不寧惹出來的糟心事,你若不忿,陪她一起跪著。”
崔縉不敢擔不忿之名,故退至一旁,不復再言。
半個時辰后,提審刺客的內侍回宮,復命說那刺客已咬舌自盡。
“死了?”太成帝目光掃向衛時通,衛時通忙跪地請罪,“是臣失職,未看顧好人證,請陛下責罰!”
“罷了,想必是貪財鋌而走險,被指責刺殺公主,嚇破了膽,”太成帝緩了一會兒,才叫衛時通起身,“日后這種疏漏,不可再犯。”
衛時通感激承恩:“謝陛下寬赦。”
太成帝又看向謝及音,見她垂目斂容,乖順跪于殿中,神情似不解又似惶恐,不像是有膽量放縱逆賊,倒像是一無所知,也被蒙在鼓里。
如此想來,倒也合理,她若是真與裴七郎合謀,要送他逃離,又怎會大聲喧嚷有刺客,教人都知道裴七郎不見了?
且不論姜昭是否說了真話,究竟是私會還是想縱賊,嘉寧在此事上應該是無辜的。
太成帝這才望向裴望初。裴家人雖可恨,族中子弟卻個個出類拔萃,尤以裴七郎生得芝蘭玉樹、清如朗月。這樣的風姿,連他兩個女兒都喜歡,況姜昭一介宮女,見識短淺,又與之同居一府,若說動心起意,也不是不可能。
太成帝冷睨著他,“你乃戴罪之身,若非得嘉寧青睞,本應伏誅,為何不思報答,反生貳心?難道在你心里,堂堂公主,反比不上一個奴婢?”
裴望初聲音平靜地說道:“姜女官有監督我與殿下之權,掌我生死,不敢違逆,恐怕牽累殿下。”
“你!”姜昭聞言氣噎,未料裴望初竟無恥至此。
她何時恃勢強逼過他?他與嘉寧公主確有逾矩之行,她如實奏稟,被他一說,反倒成了爭風吃醋,故意構陷嘉寧公主。
嘉寧公主……姜昭將前因后果一連,心中驀然生出一個大膽的猜測。
裴七郎大費周折做的這一切,該不會全是為了嘉寧公主吧?
因為不愿讓嘉寧公主因他受過,所以寧死不逃,還要將自己牽涉進來,以姜皇后為要挾,逼自己一起說謊,承認望春樓相會,從而徹底將嘉寧公主摘干凈,讓她從計劃里替罪遮掩的工具變成最無辜的受害者。
果真如此么……真是好大的棋,好癡的心,好狠的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