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宗陵天師是天授宮門下第一天師, 極擅占筮之法與堪輿之術,且與太成帝有舊交。據傳十七年前,謝黼尚未起事時,曾夜登須臾山,遇宗陵天師在此設壇打醮, 宗陵天師為他卜了一卦, 說他“亢龍盤淵,將有咎而后利。”
“咎”意為將有大禍, 若能渡過此禍, 則如盤龍出淵,一躍騰天,從此無往而不利。
不久后謝黼身中奇毒,大病一場, 宗陵天師以符咒為他解毒, 說他已成功渡劫出淵,此后謝黼果然無往而不利, 扶搖直上, 直至踏破洛陽,取魏靈帝而代之。
因此太成帝十分信任宗陵天師的本事, 認為他肯來大魏拜賀,這是盛世將興之兆。他請宗陵天師為自己堪選陵寢,又請他為自己占卜子嗣。
“天道將興, 必令明主有后,陛下無須心急, ”宗陵天師捋著長髯,臂間拂塵一甩,指向夜空道,“箕斗爍于東北,翼軫亮于東南,此國脈有繼之兆,陛下后宮的諸位娘娘中,應該已經有人有喜訊了,且為陛下長子。”
他說完這句話第二天,后宮傳來消息,衛夫人被診出身孕,已經有三個月。
太成帝大喜,深感宗陵天師道法神妙,當即為天授宮奉五千兩香火,又大肆封賞衛家,并為謝及姒與衛三郎指婚。
夷陵衛氏是當年謝黼起事時籠絡的世家之一,送了衛氏女與謝黼聯姻,即如今的衛夫人。
論軍功,衛氏的功勞比不過王楊崔三家,但太成帝已經登基,軍功就顯得沒那么重要了,反而是懷上了皇長子的功勞,讓衛氏出盡了風頭。
衛夫人的父親加封司空,并錄尚書事。衛夫人本人被封為皇貴妃,地位僅次于楊皇后,就連衛三郎也憑此力壓王六郎一頭,最終贏得了迎娶佑寧公主的恩賜。
衛家喜上加喜,錦上添花,好不熱鬧,與之相比,崔縉的心簡直掉進了冰窟窿里。
太成帝為衛三郎和謝及姒指婚的當夜,崔縉酩酊大醉地回到了崔家。
崔元振尚在河東郡未歸,家中只有崔夫人主事,她正在燈下翻看年節禮冊,忽聽下人稟報說公子在門口摔下了馬,忙起身去探看。
崔縉的樣子十分狼狽,紫裘披風上滾了一圈土,胸前還被踩了兩腳馬蹄印。他玉冠歪斜地躺在自家門前,仰望著太成帝親題的“星拱瑤樞”的匾額,又哭又笑。
崔夫人命人將他扶進屋,罵道:“年節大好的日子,你作出這幅渾態給誰看?若被陛下知道,恐要疑你心生不滿。”
崔縉苦笑道:“陛下早知我與阿姒兩情相悅,為何要一次次拆散我們?曾經的裴七郎也就罷了,他衛三郎算什么東西……難道在陛下心里,咱們崔家赫赫戰功,竟連衛家都比不上嗎?”
崔夫人氣得給了他一巴掌,“我怎會生出你這個蠢東西!今上只有佑寧殿下這一個真心疼愛的女兒,她若不愿意,任憑裴家、衛家,哪怕是天上的神仙也別想娶!你娶不到她,只是因為她不想嫁給你!”
崔縉不信,前些日子他們還曾把酒言歡,“我與阿姒是自幼長大的情意,她怎會不想嫁我?”
崔夫人笑他十幾年都看不透一個女人,“佑寧公主喜歡你,如同喜歡一件衣服,倘沒有別人對比,她也就將就著穿戴了,一旦出現比你更好的選擇——曾經的裴七郎,如今的衛三郎,她看都不愿看你一眼。”
見他面上仍不服氣,崔夫人問他:“你仔細想想,佑寧公主每次對你態度有所轉圜,是不是都與嘉寧公主有關系?她那是喜歡你嗎,分明是利用你與她皇姊斗氣!她一向瞧不起嘉寧公主,又如何會瞧得上她的駙馬?”
崔縉一愣,臉色慢慢變白,他欲替謝及姒辯解,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崔夫人最后這句話,戳中了他心中長久潛藏的不安和疑慮。他與謝及姒一同長大,當然清楚她對謝及音的態度,小事上尚不肯讓,處處要壓謝及音一頭,遑論人生大事。
第二天,崔縉前往千萼宮尋謝及姒,遠遠就聽見秋千架下的笑聲傳出墻外。他沒急著請見,默默站在墻外聽。
召兒給謝及姒講了幾件宮外的趣事,得了賞,便開口夸贊衛三郎才貌雙全、儀表堂堂。
她最知道謝及姒喜歡聽什么,便道:“衛三郎是個自己有本事的,衛家也爭氣,不像崔駙馬,全憑陛下賞識才有今日。聽說衛三郎琴技高妙,可與曾經的裴七郎一較高下,必然知情懂趣,婚后能與殿下琴瑟和鳴。而崔駙馬呢,只是一介莽夫,可惜了嘉寧殿下的琴藝,只能對窗空彈寂寞曲了!”
謝及姒坐在秋千上,笑得明艷,“本宮挑的,自然是最好的。其實王六郎也不錯,只是王妃不如衛妃對母后恭順,想必王家多少也有些混賬。”
她對與衛三郎的婚事十分滿意,崔縉一句不落地聽著,心中怒火頓起,骨節攥得泛白。
原來當日在父親壽宴上,她對謝及音說的便是真話。在她心里,自己是棄之可惜、食之無味的雞肋,無聊時拿來咂摸滋味,有更好的選擇便將他一腳踹開。
母親的話是真的,謝及音的話也是真的,只有她……他放在心上這么多年的阿姒,自始至終都在說謊,糟蹋他的情意。
崔縉心里冷透了,甚至不愿意再去當面質問她。
他無聲無息地在墻下站了好一會兒,直到謝及姒與婢女起身離開,那陣春風得意的笑聲漸漸遠去,他才抬起沉重的腳步,慢慢走出了洛陽宮。
他沒回崔家,也沒去虎賁軍校場,騎著馬在街上漫無目的地游蕩,待回過神時,發現已經到了嘉寧公主府。
府衛恭敬地為他開門,崔縉便也就順勢下馬,將韁繩交予仆從,他一路來到主院,識玉正指揮人將盆栽臘梅搬到院子里曬太陽,她見了崔縉,放下手中的活,朝他屈膝行禮。
崔縉指著園子里的各色臘梅問道:“這是在折騰什么?”
識玉答道:“回駙馬爺,今天太陽好,殿下讓把花搬出來曬一曬,讓它們趕在明晚除夕之前盛開,給府里添個喜慶。”
崔縉見那盆盆梅花疏落有致,都是經人精心侍弄過的,冷笑道:“你們殿下何時竟有了這般閑情雅致,怕是有人要借你們的手,討殿下歡心吧?”
識玉不答,崔縉又問:“嘉寧殿下現在何處?”
“奴婢去通稟。”
“不必。”崔縉見一婢女端著空茶盤從上房出來,攔下了識玉,三兩步跨過院子,進了屋子。
入屋是一面鏤空的檀木屏風,屏風后為正堂,東面臥房,西面琴齋,琴齋里隱約有談笑聲。崔縉推門入琴齋,繞過錦繡屏風,見謝及音正與裴望初投壺,她面上覆著紅綢,手中的木箭躍躍欲試,數尺之外的地上擱著一個細頸陶瓶,瓶中插著六七支木箭,地上還散落著兩三支。
裴望初站在她身后,以手扶她肘,為她校正投出的方向。
謝及音聽見推門聲,以為是識玉,開口道:“花可都搬出去了?那盆灑金梅開了嗎?”
崔縉抿唇不語,裴望初在身后低聲提醒她,“殿下,是崔駙馬。”
謝及音摘了蒙在臉上的紅綢,疑惑地望向站在屏風邊的崔縉,眉心微蹙,“駙馬不去崔家陪崔夫人過年,來找本宮有何事?”
崔縉踢開腳邊的木箭,負手走進來,冷嗤道:“怎么,礙著殿下尋歡作樂了?別忘了你我是夫妻,若要回崔家過年,殿下該與我一同回去。”
謝及音笑了笑,扔下手里的木箭,走到條案旁坐下,端起蓋碗茶輕刮茶湯。
“準你回崔家過年是父皇的恩典,你們母子敘天倫之樂,本宮就不摻和了,”她抬目看著崔縉道,“辛苦駙馬親自來跑這一趟。”
崔縉疑心她在嘲諷他,他掃了眼杵在一旁整理箭矢的裴望初,見他極沒有眼色,遂對謝及音道:“我有話與你說,讓他出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