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還沒等林娘子喊人將楚琳瑯拉下去,楚琳瑯搶先一步攥住了林娘子的手腕子。
有那么一刻,林娘子覺得這平日嬌滴滴的楚氏眼神里帶了些漢子的莽氣,看著怪嚇人的。她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臉……
可楚娘子并沒有舉手打人,而是拉著林娘子的手,刻意挨近了些,壓低聲音道:“男人們斗吵,自是吵他們的,何苦影響了我們后宅子的姐妹情誼?我可一直拿您當自家姐姐,您的弟弟便也如我自家兄弟,怎會爭一時之氣,不顧他之前程……”
林娘子微微瞇眼,用力甩開她的手后,同樣壓低聲音道:“你是什么意思?”
楚琳瑯臉上掛著幾分凝重低語:“您雖是家姐,可也不知林庾吏膽子大得能闖出什么禍事來。他督管糧草,為人太慈善,底下這些人私扣糧草的數目可不是一星半點。如今官家立意革新君制,若是細細追查下來,咱們弟弟如何獨善其身?”
林娘子可不是被嚇大的。那周隨安若是真拿住了什么把柄,老早就發難了,豈會憋氣窩火地借著酒勁跟人打架?
這楚娘子是仗著自己口舌伶俐,跑到她跟前嚇唬人來了吧?
想到這,林娘子冷笑著要攆客,可是楚琳瑯不緊不慢地從懷里抽出了一張紙,遞到了林娘子的面前:“這是有人匿名送到我家官人桌案上的賬目,被我看到了,偷偷拿來一張給您過過目。這上面是你弟弟的官印吧?”
林娘子對自己那個混蛋弟弟的作為并非毫不知情,光是看這一張紙上明晃晃的官印還有去年的日期,心里便猛一縮,正待再細細查看時,楚琳瑯已經將紙抽走,坦然塞入了衣袖子里。
只見楚娘子嘆氣道:“這個暫時不能給娘子您,我是偷拿的,還得送回去……你也知道我那官人的脾氣,新官上任三把火,想著有一番作為給同僚看看。他查到你弟弟那,自然要跟張大人通通氣。偏張大人毫不知情,以為他無中生有,立意污蔑人。兩個人這才起了齟齬。殊不知,我官人心里敬重著張大人,眼看您的弟弟被人蒙蔽,牽扯了進去,這才左右為難。前些日子喝酒失態,也是這個緣故啊!”
林娘子此時心里已經翻了八百個來回。去年她聽弟弟說過,丟了幾本賬,不過好像是失火燒掉了……難道這中間有了什么差池?若真如楚琳瑯所言,那周隨安手里……可攥著她弟弟的把柄了。
這些小偷小摸的事情,若是別的時候捅出來,其實也不算得什么,總有法子抹平,就像楚娘子說的,一干推給下屬定罪就好了。可偏巧現在有上峰欽差巡查,若是這個節骨眼捅出來,肯定要惹一身腥臭!
看著楚娘子一臉赤誠的蠢樣子,備不住她真是背著夫君周隨安,偷拿了密件跑來討好自己……
官家這次立意除弊的決心甚大,那位欽差在隔壁郡縣已經殺瘋了。
要真是這樣,可不能得罪了姓周的,免得他瘋狗咬人,兩敗俱傷。
想到這,林娘子寒冬臘月的臉一下子解凍,拉住了楚琳瑯的手:“妹妹,讓我這個當老姐姐的說些什么好。咳,我那官人混蛋脾氣啊!你們夫妻受委屈了,只是這些個賬目……會不會是有心人做的假……”
楚琳瑯反手握住,一臉真誠道:“什么委屈不委屈的?他們男人胸懷家國天下,我們女人卻只圖個鄉里和睦。身為內眷,你我理應從中斡旋,萬萬不能火上澆油啊!你說這帳是假的,好!那我定然要想法子讓它變成假的!只是林娘子先別讓張大人聲張,容我想想法子……”
林娘子神色有些震驚,顯然沒想到這個楚琳瑯這么好說話,又這么敢拿主意!也不知是不是被她的蠢勇感動了,林娘子一時有些說不出話來。
待過了一會后,楚琳瑯下馬車時,林娘子拉著她手,臉上帶笑,依依不舍親自送下,一派姐妹情深的祥和。
楚琳瑯爽直道:“都是自家姐妹,姐姐不必客氣,只是張大人那里還請姐姐代為斡旋。畢竟都是一個州里的同僚,有不周到的,還請大人和姐姐多為擔待。”
林娘子親切地理了理楚琳瑯的披風,回聲說:“都是自家的兄弟,關起門來斗氣的事情常有,可不能傳出去讓外人看了笑話。”
一時間,異姓的姐妹認親寒暄一番后,楚琳瑯目送林娘子的馬車走了,這才松緩了一臉的笑,重又回到了自己的馬車上。
夏荷最清楚自家的娘子做了什么,待馬車走了一會,才心有余悸地提醒:“大娘子……這冒充官家的印,可不是輕罪啊……”
剛才大娘子給林娘子看的那一頁紙,哪里是什么周大人桌案上的密件?上面的官印分明是夏荷聽楚琳瑯的差遣,找了個外鄉手藝人用白蘿卜刻的假章……
楚琳瑯打了個噴嚏,抽著鼻子冷笑:“我又沒拿它誣告人,有什么罪?再說那也得有人告,誰告?是他張顯,還是林娘子啊?”
她頓了頓又道:“你不是也聽到過嗎?當初州里的倉稟失火,丟了幾本賬目。那林娘子的弟弟如火燎屁股,整整追查了一月,確定了那賬目的確在大火里化為烏有,這才安心。我這賬目雖然是偽造,卻是林家的心病一塊。你說姓張的敢不敢明晃晃跟我家官人對峙,確定那賬目真假?”
第2章 東南大吉
張顯為人小肚雞腸。這次進京一定會搞倒她家官人。楚琳瑯失眠數日,決定敲山震虎,嚇一嚇,止了眼前的危機。
不過這把柄不能太大,以免狗急跳墻,所以拿個張顯的小舅子,一個小小的糧官倒灶勾當做靶子正好。
當然,楚琳瑯做的這一切,是瞞著自家官人的。畢竟這么膽大妄為的荒唐招數,是謙謙君子周隨安絕也想不出來的。
她嫁到周家前,不過是江淮鹽商的庶女,生長在運鹽的船上,幫著父親與走卒商販打交道,頗有些油滑手段。
只可惜她雖能干,卻是個女娃,在父親看來,再精明也是嫁出去的賠錢貨。渾然不如襠下多了二兩肉的混蛋兒子來得有用。
待到楚琳瑯如花年紀,一時大意,差點為嫡兄算計,被父親送給一個老鹽官為妾。
當她陷入污爛泥沼時,是周隨安救她于水火,且不計較她的出身,忤逆了他的母親執意娶她為妻。
此等恩義,結草銜環也無以為報。楚琳瑯嫁入了周家之后,盡心操持著周家當初衰敗的爛攤子,總算供出了仕途夫君來。
為了與夫君相配,楚琳瑯在撥拉算盤之外,著實在書本上花了不少心思,也算是背了幾本古詩,與風雅沾了沾邊際。
可惜官家夫人看著風光,卻比商販婆娘更費心血。前些日子,夫君跟同僚起了齟齬。他為人硬氣,不肯跟人認錯。楚琳瑯卻深諳人情世故,知道夫君闖下大禍。
幾日前,她從相熟的小吏官眷那里打聽到些連州的陳年官司,便大膽籌劃一番,背著周隨安前來說動林娘子代為斡旋。
最起碼,要讓張顯心有忌憚,不敢隨意入京使壞。反正官人已經得罪了那姓張的小人,死馬當作活馬醫,情形再壞也壞不到哪里去。
就在這時,夏荷又問:“大娘子,您不是還要為大官人買布料做官領子嗎?我們一會去哪個布行?”
做官領子是有講究的。楚琳瑯從懷里又掏出了龜殼,很是虔誠地搖了搖——嗯,東南為吉。
于是她說道:“東南……得,去榮升布行吧!”
夏荷習慣了自家娘子的迷信做派。今日攔截林娘子的地點,也是楚琳瑯搖了八遍王八殼子才確定下來的。
那龜殼頗有淵源的,是大娘子做姑娘時,一個老鹽販贈給她的。
據老鹽販子說,這龜殼子是當年女媧補天所乘大龜的第三千二百代玄孫,占卜起來靈得很。
楚琳瑯對此堅信不疑,畢竟她當年能巧遇周隨安,進而從不入流的鹽販子庶女成為官夫人,也全賴這龜殼的指引。出門前搖上三搖,是楚琳瑯的日常慣例,馬虎不得。
只是今日這三千二百代的龜仙玄孫也不知是不是懈怠了,所指的可不是什么康莊大道。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