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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?!?
已知的答案,在聽到的那一刻,還是令她啞然。
如今想來,一切都顯得諷刺。
從前的謝衡之不在乎情意,只衡量利弊,永遠能做出最理智的選擇。當初他會為了保全師清靈殺她,如今又要保全她,冷眼看九境的浩劫發生。
他似乎永遠都不會違背自己的心意,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。
“我不管了。”
虞禾想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倒霉過往,不禁別開臉,話里帶著哭腔,咬牙道:“我不愿意,為什么不如意的人總是我,我沒有付音這樣心善,也從來都不想做什么救世主,我只想要身邊的人都平安無事,想要過安生的日子,護住我喜歡的一切,為什么這種事落在我身上!”
虞禾覺得自己似乎應該埋怨謝衡之,偏偏站在他昔日的立場來看,他每一次的選擇已是衡量過的最優解?;蛘哒f她應該埋怨陸萍香的利用,埋怨付須臾將她當作算計謝衡之的工具。
他們所有人都與她無冤無仇,沒人有非害她不可的理由,可就是她這么個不起眼的人物,卻在最后成了這場陰謀中最關鍵的一環。
她本是這個故事的旁觀者,被迫牽扯進來,隨著他們的糾葛而沉浮,經歷許許多多的身不由己,最后故事的收尾又陰差陽錯交給了她,要由她決定這場牽扯整個九境的劫難。
她只想無愧于自己,現如今倒好,無愧自己,就要愧對九境,這算是什么事?
謝衡之緩聲道:“待日后離開此處,所謂的浩劫,只是一場夢境?!?
虞禾像是忽然被戳中了什么,原本浮動的不安的心緒,忽然間就平靜了下來。
這些人和事,本來就只是故事而已,還有另一個世界等著她回去。
她垂下眼,怔愣著喃喃道:“就只是……一場夢而已?!?
就像第一次離開一樣,這個世界,就只是一場過于真實的夢境,只要她離開這里,就什么都不算數了。
——
縱使浩劫即將來臨,普通人卻還是要日復一日,專心過好眼下的日子,他們相信正如千百年前一樣,修士們會再次站出來,保衛凡間的安定,蕩平魔亂阻止天火滅世,再次救九境于水火。
如果不出意外,虞禾覺得,自己也會像這些凡人一樣,好似天塌下來,也不是她該操心的事,什么犧牲什么拯救天下,原本就是與她毫無干系的字眼。
在舊宅歇息了一夜,虞禾臥枕難眠。
冷白的月輝穿過枝葉的縫隙,映照出一地斑駁樹影,虞禾不由地想到在悔過峰修煉的日子。
悔過峰的雜活很多,她經常是天不亮出門,乘著月輝回房。她在竹林中練劍,透過變幻的月影,能看到夜幕下御風而過的修士。
她那個時候會想,謝衡之會不會也在這片月光下修煉。往后她也要好好修行,等她拜入姑射山,或許很久很久才能揚名,那個時候她的名號傳進謝衡之的耳中,他會不會也在心底暗暗驚訝,他們那些吉光片羽般的過往,是否會再次浮現他心頭。
“唉……”想到過去的自己,虞禾忍不住長嘆口氣。
“想到什么了?”謝衡之出聲問她。
“一些舊事?!庇莺滩缓靡馑颊f,在她的想象中,此時的謝衡之還是棲云仙府的掌門,而她也該是好好修煉,或許偶爾能再聽聞到對方的名姓,但不會有更多交集。一個是劍道頂峰,一個是姑射山修士,同道殊途。
當時想著還令她一陣悵然,現在看來,那樣的結局已經是求之不得。
謝衡之似是能看穿她的心思,輕飄飄地說:“無法改變之事,惋惜無用?!?
虞禾努力想要轉移注意,索性問他:“說一說你在魔域的事吧?!?
謝衡之煮了茶,清清淡淡的茶香彌漫在屋子里,因為虞禾好奇,他便坐在燭光中,一邊翻過書頁,一邊說起他在魔域廝殺的過去,語氣輕描淡寫,內容卻是驚心動魄。
虞禾聽著聽著,忍不住想到陷入魔禍中的九境,轉而又想到很快天火滅世,魔族也好凡人也好,都將不復存在,越想心情越沮喪,悠悠嘆著氣,也不知何時伏在謝衡之懷里睡去。
翌日晌午后,虞禾隨著謝衡之出門,他忽然停下腳步,虞禾扭頭看,才發現是一家糖水鋪子。
兩人隨意找了位子坐下,略顯局促的桌椅,顯得他身形更加高大,只是他姿態閑適,倒也不顯得滑稽。
虞禾有些心不在焉,直到瓷碗落在桌面一聲輕響,她才回過神看著眼前的赤豆釀元子。
謝衡之慢條斯理地擦凈瓷勺,轉而遞給她,說:“傳了四代,味道也變了些,你嘗嘗可還合胃口?!?
“什么呀……”她不明所以地嘀咕了一句,嘗了幾口,緊接著才明白謝衡之的意思。
抬頭打量了幾眼小鋪子,她才有些遲疑地問:“是從前……我常去的那家?”
“你還記得?!敝x衡之在答話的時候,原本略顯淡漠的眉眼被平靜與溫和填滿,似乎有什么情緒,正在他眸底靜靜地流淌著。
虞禾若有所思,看向正在小鋪子里忙活的一對夫妻,心底忽然泛起無限的感慨。
于她而言,只是離開了幾個月而已,再回來就過了五十年。修士們的壽數不同于凡人,景致也沒什么變化,所以留在自在飛花和棲云仙府的時候,她的感觸其實并不深刻,直到回到凡世中,面對早已翻覆幾個來回的尋常人間,才會有一種突然被敲了一棒子的驚愕。
這家鋪子原先的主人,在她無知無覺中,已經生老病死走過,而后這個鋪子,又迎來他的子孫后代。小小的天地,是幾代人的悲歡與生死,他們都曾真實地活在這個世上,也有屬于他們自己的故事。
虞禾心上那個被她努力壓下去的念頭,忽然間又像是被喚醒的樹芽,想要抵開沉甸甸的硬殼,在她心上抽枝發芽。
她沉默地含了一口甜滋滋的釀元子,緩了一會兒,說:“謝衡之,我給你講講我小時候的事吧?!?
除了想要讓謝衡之放松警惕,而對他虛與委蛇的時候,她其實很少跟他說過自己小時候的事。
“你去過我的幻境,應該也知道,我的世界跟這里很不一樣……”她說了很多,從自己的出身,到她的朋友,甚至還有她上學時的經歷,好與不好,都悉數說給他聽。
縱然大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,謝衡之也聽得很認真,直到他眉頭微皺,問:“你在學堂中,可曾有過心儀之人?”
虞禾愣了一下,她原本刻意略過了這一點,沒想到謝衡之會主動問起。不過這也不是什么不能說的秘密,反正也只是年少時的一點心動,早就過去了,她連對方的名姓何樣貌都記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