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巽方很想一躺不起,但此刻的狀況容不得他半點喘息。裕王墓建在一座小山丘之下,地底墓穴的崩塌連帶起山體震動,此時他們身后的洞口已徹底被掩埋,不時有亂石碎土從山頂滾落。
他咽下口中的腥甜,迅速地從地上爬起,彎腰把商慈打橫抱在懷中,朝山丘對面的林地里走去。方才情況太緊急,來不及查看,現在他低頭一看,觸目驚心。
她的血染紅了半邊臉,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,巽方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控制住胳膊不發抖:“阿慈,撐住,我現在帶你回竹屋,師父臨走前給我們留下了不少止血的草藥……”
看著巽方一剎那失去血色的臉,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卻哽在喉嚨,眼皮卻越來越沉,她很想閉上眼睡一覺,她心里很明白也許這一閉,就再也醒不來了。
“打起精神,別睡過去,睜開眼,看著我,不——”
終究她還是闔上了眼,巽方顫抖到發狂的嗓音在耳邊成了空響,她徹底失去了意識,陷入沉寂的黑暗。
*
她從未想過,飄懸在半空中,是如此奇妙的感覺。
她知道她已經死了,在魂魄抽離軀體,看到草地里那了無生息的自己的一剎那。
商慈沒有太多的哀痛,也沒有害怕,反而有種‘反正都已經死了’的釋然,飄到自己的身旁,好奇地打量,她從側面看原來是長這個樣子的?
她的身體被擦拭得很干凈,臉上的血跡都沒了,安靜地躺在那兒就像是睡著了。反觀正對著她盤膝而坐的巽方,身著的長衫已遍不出原本的顏色,沾滿了臟污的血跡與塵土,臉上也有幾道灰痕。
這還是她那個占卜做法前必換衣凈手、潔癖到神經質的師兄么?她從未見他這般狼狽過。
她飄到師兄的面前,小心地伸出手想要觸碰他的臉,他霍然間睜開眼,把她嚇了一跳,他的目光毫無阻礙地越過她,落在平躺在草地中央的少女身上。
商慈這才發現,師兄和她尸體之間的空地上擺著七盞燭光搖曳的青瓷燈。七盞油燈擺放的位置形狀,正是北斗七星的方位。
商慈抬頭看向天空,此時的夜空宛如一塊黑色幕布,上面星羅棋布,她的正上方正對著北斗七星,只是有塊陰云遮住了天樞和天璇兩顆星辰,陰云一點一點地往南飄,露出七星全貌只是遲早的事。
巽方似乎在等待,等待北斗七星照印大地的那一刻。
商慈好像知道他要做什么了,這是北斗七星續命陣,他要為自己續命。
她曾聽師父提起過一次這陣法,因為是唯二可以讓人起死回生的陣法之一,所以她印象特別深刻。此陣法限制頗多,成功率也只有七成,被續命者必須死亡未滿十二個時辰,尸體保存完好,壽終正寢者不可用,命煞纏身者不可用……
但對于施法人的弊處是什么來著?她搖搖頭,記不清了……
陰云已全然飄開,今日的北斗七星仿佛比其他星辰格外明耀。
巽方從懷中拿出一張用朱砂寫滿符文的黃紙,置于陣前,左手兩指壓住符箓,閉上雙眼,屏息凝神,右手掐訣,低語念咒。
她心底還在嘲笑,符箓?師兄什么時候開始學起臭道士那做派來了?看師父回來了怎么罵你……
神奇的事情發生了,從北斗七星處落下七道光束,分別打在七盞青瓷燈上,光束在七盞青瓷燈間連接,分出三支來,一支連在了她的尸體身上,一支連在了商慈的腳下,一支連在師兄壓著符箓的二指之處。
那光束極淡,淡到商慈以為是自己已經魂歸陰間,所以才能看見。那光束好似有力量,扯著商慈,把她往她的尸首方向拉。
商慈覺著很新奇,一眼也不眨地看著。
而接下來的情景讓商慈永生難忘。
師兄的嘴角漸漸滲出血液,他那頭烏黑如墨的長發從發根處開始一寸寸地變白,商慈大驚,撲過去想去搶奪他的符箓,但是觸碰到符紙時卻像碰到了燒紅的烙鐵,燙得她指尖生疼,她轉而想去抓住巽方正在掐訣的手,卻毫不意外地抓了個空。
“住口!別念了!我不需要你為我續命……”
她急得大叫,蹲下身來去吹那青瓷燈,吹不管用便用腳去踩,然而和觸碰師兄時的狀況一樣,她的腳直接穿過了燭火和燈臺,落在了地上。
她又想去破壞那些光束,卻仍是白費力氣,最后,她哭著坐在地上,看著已是滿頭白發的師兄替她念完最后一個音節,任那光束拉扯著她往軀體那邊移動。
此刻,她二人誰都沒有注意到,對應著搖光星位的那盞青瓷燈,火苗漸小,跳動了兩下,不聲不響的滅了,只余一絲青煙。
巽方念完口訣后睜開眼,一眼便瞧見了那熄滅的搖光星位燈,暗道一聲不好。
而商慈此刻也僅差一步就被拉回了軀體,和自己的尸體并肩躺在草地上,臉上還在流淚,這時驟然刮起一陣罡風,她感到有一股巨大的吸力牽引著她,以風馳電掣的速度拉扯著她飛到半空。她掙扎著揮舞著四肢,全是徒勞,那股吸力帶有著不可抗拒的力量,仿若是宿命指引。
那股吸力帶著她掠過層疊的山巒,掠過奔騰的江流,掠過無數的城池村落,終于飄在一座廟堂上方時,將她丟了下去。
身體不斷下墜、下墜,猛然間回魂,四肢有了實感,商慈緩緩睜開眼睛。
她有些迷茫地環顧四周,她現在是在哪兒?
月白色的輕紗幔帳,燃著艾草的三足獸紋香爐,素雅的各類竹編裝飾,以及床榻邊坐著的那個衣衫半解,露出半塊赤-裸胸膛的男人。
許是空氣中艾草的氣味使她找回了一絲清明,她的眼神由迷茫變成了驚疑,她倏地從床上坐起。
“醒了?”男人聽到動靜,偏過頭,皺眉問了一句。
商慈對男人的話仿若未聞,她現在的腦子被各種疑問塞滿。在被石板砸中失去意識之后發生的那些事,虛幻而縹緲,就像做了一場詭異的夢,但和師兄探裕王墓的種種又是那么真實。
她死而復生了?師兄的七星續命陣到底成沒成功?可為什么她醒來后在這么一個奇怪的地方?難道……
驚疑揣測間,商慈的目光落在墻邊案臺上的一面銅鏡上,她慌忙翻身下床,連鞋都未穿,直接赤著腳大步走到案臺前,一把拿過銅鏡。
銅鏡里的少女約摸有十五六歲,遠山眉,含情目,點櫻唇,冰雪肌,沒有佩戴任何釵環,及腰的長發有些凌亂地披散下來,身材有些纖瘦,但這絲毫沒有影響到她的美,反添了幾分弱柳扶風的楚楚動人。
雖然商慈私覺著自己姑且也算個美人,但這張美到驚艷、頗有幾分禍國相的,絕對不是她的臉!
商慈放下銅鏡,她說不清心里現在是什么滋味,不但死而復生,還換了副好皮囊,換了任何一個人都會激動得手舞足蹈,但她現在無論如何都笑不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