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☆、114. 湯泉宮
青鸞說話算話,次日看靜王身子好轉,與元邕乘馬車出東都,到了郊外湯泉宮,每年春夏皇上時不時會帶著妃嬪來此小住,到了冬日天氣寒冷,帝后輕易不會離開宮城,此處便只剩了看守打掃的宮人。
元邕喜滋滋進了熱氣蒸騰的湯泉中,在溫玉床上坐了,青鸞親手服侍,洗發凈臉然后從頭到腳為他擦洗,后背果真滴水未沾,元邕舒服得直哼哼,待到青鸞要剃胡子的時候,驀得睜了眼笑道:“青鸞,還是我自己來,免得劃傷了這張俊臉。”
青鸞就笑,笑看著他揮起剃刀,一點點剃了胡子,完整露出那張日思夜想的臉,飛揚的長眉下一雙狹長的狐貍眼,帶幾分狡黠的笑,本來白玉一般的臉被邊城的風沙吹得黝黑許多,剛洗干凈的下巴略微收緊著,看著青鸞,“可依然英俊嗎”青鸞捧住他臉笑道,“更加英俊了。”
元邕滿意得笑,青鸞笑道,“只是添了滄桑與硬朗,不過我喜歡。”元邕眼中狡黠的笑意沉淀下去,定定瞧著青鸞,“我每次瞧見活蹦亂跳的將士受傷或者陣亡,總是心如刀割。青鸞,我必為帝,若我為帝王,必不讓臣民再陷征戰之苦。”
青鸞嗯一聲,“我信,懷邕一定能做到。”元邕握住她手,“青鸞與我一起做。”青鸞唇貼了上來,貼在他下巴上摩挲著,“以后不許留胡子。”元邕笑說好,捉住她唇廝磨著,“我想瞧瞧青鸞……”
青鸞哦一聲,一笑背過身去,飛快脫了衣衫浸在溫泉之中,元邕目瞪口呆瞧著,心想本只想瞧瞧局部,不想給看了全部,笑嘻嘻摟在懷中,“我媳婦就是痛快。”青鸞靠著他噘嘴,“養好傷后就進宮求父皇賜婚,二十三必須成親。”
元邕笑道,“等不及了?”青鸞哼一聲,“我倒沒什么,萬一懷了孩子呢?”元邕嗯了一聲,“那是,我們的太子,總不能背個未婚出生的名聲。青鸞放心,我早想好了,這次父皇一定會痛快答應。”
二人在湯泉宮無拘無束,消磨不夠的時光說不完的話,元邕總趴在榻上感嘆,“這樣的日子神仙也不換,我心里倒盼著這傷好得慢些。”青鸞笑罵道,“我心急如焚,你倒受用上了。”
好在元邕后背并未傷到筋骨,有太國師的藥膏,又有青鸞陪伴照料,傷口愈合得很快。這日夜里就寢前青鸞揭下藥膏,瞧著幾乎長好的傷口,手指輕輕撫摩上去,“傷口發白,只怕要留幾道疤痕呢。”說著話低了頭,唇在傷口周圍輾轉流連著,“懷邕,都怪我莽撞……”
元邕轉過身圈她在懷中笑道,“什么疤痕,是愛的印記,青鸞給我的。”青鸞吸一下鼻子,“本來如光滑的玉石一般,好好的添幾條白印。”元邕虎著臉瞧著她,“青鸞的意思,不好看了?”青鸞忙搖頭,“雖白玉微瑕,倒是更好看了,花紋一般……”元邕摟她更緊,“是我有錯在先,活該挨打,不過是受些皮肉傷,青鸞日后不準再提,再提會罰你……”青鸞兩眼撲閃著,“罰什么?”元邕笑容里添了狡黠,“傷口既好了,這會兒就罰。”
青鸞明白過來紅了臉,“每日里為懷邕洗浴,劍拔弩張的……”元邕倒吸一口氣,青鸞窩在他懷中,“我也著急啊,能看不能用的……”元邕又吸一口氣,青鸞又道,“再著急也得忍幾日,若迸裂了傷口耽擱了成親,我也要罰懷邕的,罰懷邕洞房的時候不能罰我……”
元邕啄一下青鸞微紅的耳垂,貼著她耳朵輕聲說道,“青鸞可愿意為我,做一回騎龍的少女?”青鸞仰起臉撲閃著眼,“何意?”元邕歪頭想了想,“這樣,我為青鸞畫一幅畫。”
撥亮了燈燭素手磨墨紅袖添香,元邕提筆作畫,案頭白紙上畫兩個小人,青鸞詫異著微張了唇,元邕手中握著筆,歪頭瞧著她神情,青鸞觸到他目光,一聲低呼兩手捂了眼,跺一下腳又松開指縫悄悄看著,元邕剛擱下筆,青鸞忽松開了捂著眼睛的手,一把捉住他衣袖,閉著眼牽扯著他往榻邊而來,推他坐在榻上聲音低如蚊吶:“以前沒想過,原來還可以如此,就若昆彌川行舟,我來掌舵。”
青鸞的聲音隱含了興奮,元邕微閉了眼眸,聲音有些發顫,“這樣的說辭,也就你這丫頭想得出來,新鮮得勾魂攝魄……”青鸞唇貼著他的眼皮蜿蜒著向下,若火石摩擦出的點點火星,星星點點滋滋閃著火花,從頭到腳蔓延著,漸漸升騰出火苗,火苗蔓延成海,燃燒著直至轟一聲炸響,那一瞬間魂魄出竅,升騰在空中,周遭一片空白,神志不清得囈語,“丫頭,我的丫頭,一顰一笑,皆讓我神魂顛倒死去活來……”
他低低喘息著,說得斷斷續續,青鸞在迷亂中聽得糊涂,只是那死去活來四個字若電光火石,令她瞬間失了神,定定瞧著與她交纏在一處的人,兩顆淚珠滴落下去,微溫的眼淚滴在元邕灼熱的額頭上,元邕清醒過來愣愣瞧著她,兩手鉗住了她的腰肢,低低說道:“怎么又哭了?還在意那幾道疤痕?青鸞青鸞,若有朝一日,你要我的命,我一定將心挖出來,雙手奉上……”
青鸞伸手掩住他口,“傻子,我怎么會要你的命?你的命便是我的命,你生,我生,你死,我隨……”他的牙齒張開輕咬她的手指,“傻丫頭,何必說這些要死要活的話,我們一起長命百歲才是啊。”青鸞嗯一聲,“曾多次糾結過這生死命數,以后便不想了,只要與懷邕在一起……”
說著話低頭吻上他唇,輾轉廝磨著突然停住,臉貼住他的臉,感覺到一片濡濕,懷邕他,哭了嗎?青鸞輕喚一聲懷邕,未等到他應聲,眼淚也忍不住落了下來,與他的交織在一起,澀澀得流入唇角,元邕吮著她的淚水,微顫的聲音里又帶了笑意,“青鸞,我流的可是幸福的淚水。”青鸞帶著淚嗤一聲笑了,“我又幸福又滿足又感動……”
這夜青鸞倦極才眠,元邕雖沒使什么力氣,也因數次興奮牽動了傷口,次日青鸞方發覺有些滲血,元邕鬧著要進宮去,青鸞不許,元邕又養幾日,幾日內又畫了好幾幅畫,青鸞忍不住問他,“從哪兒學壞的?”元邕得意得笑,“我這樣聰明絕頂,事事可舉一反三,還用學嗎?”
青鸞嗔他一眼,又忍不住笑。
☆、115. 南陽王
歡樂的日子轉瞬即逝,眼看過了十五,靜王派人來尋,二人方動身回東都,元邕與靜王相商后,帶著青鸞進宮求見皇帝。皇帝瞧見元邕沉了臉,“大軍尚在路上,你怎么不奉召先回來了?”元邕忙拱手道,“孩兒就是接到父皇圣旨,騎快馬星夜兼程趕回來的。”
青鸞心中一驚,哪來的圣旨?怎么當著皇帝的面就敢說謊話?皇帝嗯了一聲,“聽說你半月前就回來了,回來后帶著懷王妃在湯泉宮享樂,卻不進宮,為何?”說著話斜了一眼青鸞,青鸞心中一沉,看這情形,分明是有人惡人先告狀。
元邕瞧她一眼,示意她稍安勿躁,笑說道,“兒子確實是半月前就回來了,不過在回來的路上遭人暗算,背部受了重傷。去湯泉宮非是享樂,實為養傷。”皇帝哦了一聲,元邕背對著皇帝拉起衣袍,“父皇請看。”
皇帝抽一口氣,一掌擊在御案上惱道,“是何人敢傷朕的三郎?”元邕正色道,“傷兒子的是個蒙面人,乃是夜里偷襲,身手快而狠,兒子忍著傷痛回來,派人查了兵部的兵器圖譜,方知竟有人用銅燭臺做武器。”皇帝哦了一聲,想來也是頭一回聽聞,十分詫異,青鸞低著頭緊抿了唇,就聽元邕又道,“兒子又四處查問,當今天下用銅燭臺做武器的只有一人,此人那是太子殿下豢養一名侍衛。姓屠,叫做屠松……”
皇帝大怒,“朕一再容忍,太子卻不思悔改,那日朕剛提起三郎的軍功,他便一臉嫉恨,說是你不奉召偷回東都,不知在籌謀些什么勾當,想來這圣旨是他假傳,朕問他如何得知三郎行蹤,他便吞吞吐吐的說不出究竟,原來是派了刺客在歸途行刺三郎,是可忍孰不可忍……”皇帝說著話大聲吩咐,“叫太子過來。”
元邕笑道,“另有一個天大的好消息告訴父皇,桑將軍與懷王設計活捉了符離,也在大軍之中,桑將軍親自押解,明日可抵東都。”皇帝驚喜不已,連連大聲說好,笑瞇瞇瞧著元邕,“天大的好事,一個番邦小國,膽敢三番五次挑起戰爭,朕正想要見見此人。”元邕拱拱手,“父皇,兒子想要些賞賜。”
皇帝忙說快講,元邕看青鸞一眼笑道,“兒子與青鸞這親事頗多波折,兒子想趁著臘月成親,就定在二十三,借著父皇金口玉牙定能成事。兒子就討要一道圣旨,別無他求。”青鸞撲閃著眼,心想,這個傻子,本可要些別的。
皇帝哈哈大笑連聲說好,“此次無論如何,要讓邕兒二十三日成親。”元邕大喜,與皇帝說一些打仗時的趣事,正在興頭上,左班都知進來稟報道,“啟稟皇上,派往姑蘇的嚴侍衛帶人回來了。”
皇帝看一眼元邕,元邕笑嘻嘻道,“那孩兒便告退。”皇帝斂一下眼眸擺手道,“不用。傳他進來。”嚴侍衛疾步走近單膝跪地說道,“啟稟皇上,沿途屢次遇險,好在臣幸不辱圣命,將人帶回來了。”皇帝沉了臉,“屢次遇險?可知是何人嗎?”
嚴侍衛篤定道,“是東宮的人,臣留了兩個活口,審問出來的。”皇帝嗯一聲,“傳那乳娘進來。”乳娘是一名半老徐娘的婦人,頗有幾分風韻,對皇帝行了大禮抬起頭,臉上帶幾分嬌羞,柔聲道,“皇上,多年不見了,皇上精神一如往昔……”皇帝哦了一聲微笑道,“這一口吳儂軟語,朕想起來了,當年……”皇帝輕咳一聲,“這些年過得可好?”那婦人又行禮道,“托皇上的福,封了怡和夫人,這些年一直很好。”說著話抽抽搭搭哭了出來,“若非皇上照拂,妾只怕就沒命了……”
皇帝皺一下眉頭,“嚴侍衛講過了,朕只問你,太子身上可有胎記?”婦人忙點頭,“有啊,太子后背有三顆朱砂痣,司天監說是真龍印記。”皇帝緊抿了唇,就聽門外通報,“太子殿下駕到。”
太子邁進殿門大禮下拜,兩眼含淚看向皇帝哽聲道,“父皇召孩兒來有何吩咐?”皇帝咬牙道,“本有千言萬語,此刻卻一個字也不想說。”說著話從御案后站起身來到太子面前,沉聲道,“轉過身去。”
太子轉過身去背對著皇帝,皇帝大力一扯,元邕忙掩住了青鸞的眼,皇帝瞧著太子后背九個香疤,呵呵一聲冷笑,太子忙大聲道,“兒子特意在后背點了香疤,時刻警惕自己心中有佛,為父皇母后……”皇帝喝一聲住口,吩咐道,“傳皇后來。”
皇后進來的時候瞧見太子光著脊背跪著,又看到太子的乳娘也在一旁,臉色一白強作鎮靜道,“皇上這是?”皇帝笑得猙獰,“朕連辯解的機會都不想給你。”皇后大聲道,“這些不過是巧合,一切并無憑據,此事事關國本,請皇上三思。”
皇帝紅著眼看向乳娘,“你知道的,都說出來。”乳娘搓一搓手,畏懼瞧了皇后一眼,往后退兩步閉了眼道,“妾當年進宮后,太子出生時接生記檔的女官,接二連三的死去,也有設法離開皇宮的,離開后也死了,都死得不明不白。妾是太子出生后進宮的,因奶水充足……”說到奶水充足,看了皇帝一眼,皇帝擺擺手,“接著講。”乳娘接著說道,“因奶水充足,太子殿下喜歡,一時一刻離不開,皇后對妾還不錯。當年皇后身邊一位秋姑姑與妾有遠親,本已多年不走動,進宮后提起來又攀上了親戚,她在宮中孤寂,待我很好,也是突然得了暴病,臨終前告訴妾活命之法,讓妾求了皇上出宮后找一位在姑蘇養老的中官,并交給妾一張紙。”
乳娘說著話從袖筒里掏出一張發黃的紙交給皇帝,皇帝接過去一瞧冷笑連聲,看著皇后道,“魏彤史在定慧庵待產,你在宮中佯裝有孕,使的好計策,可嘆人算不如天算……”皇后后背挺得筆直,仰著下巴道,“一張紙又能說明什么?”皇帝繞到御案后坐下,“當年天圣皇帝的生母玉瑾娘娘就在定慧庵出家,天圣皇后感婆母凄苦,特命定慧庵每一代主持記密檔,以防皇室中人利用尼寺作惡,此密檔只有朕能看,朕多年沒想起,如今想了起來,特調了來看,你當年惡行,朕早已知曉。還有靜王的母嬪林嬪,她是位腹有詩書的女子,她將當年遭遇記錄下來封存在房梁之上,前些日子朕命人搜尋,找了出來。”
皇帝說著話拿過一只木匣朝皇后腳下扔了過來,“林嬪的字跡朕認得,且這燙金的箋紙乃是琉球進貢而來,只此一匣,是朕當年賞給她的,你可要看看?”皇后臉色灰敗下來,皇帝的目光掃過眾人,“這些舊事朕也不想追究了,太子以惡疾為名出東都前往南陽居住,朕可憐魏彤史凄苦,便封她的孩子做南陽王,世代不可進東都,不過可保衣食無憂。至于皇后,就幽閉坤寧殿,此生不得出。皇后一族男不可為官,女不可封誥命,自生自滅便罷。”皇后大聲道,“我之一族,可是正統的皇親國戚,我的父親,是皇上的親舅父。”皇帝咬了牙,“當年他們仗著威權,給朕的江山帶來多少隱患,這樣的外祖家族,沒有也罷。”
皇帝說著話拂袖而起,皇后在身后聲嘶力竭喊道,“我的祖母,皇上的外祖母,是怎么疼愛皇上的?皇上都忘了?”皇帝頭也不回大步而走,元邕扶青鸞站起身,小聲在她耳邊道,“權當看戲了。”
青鸞低低嗯了一聲,抿唇偷笑,正笑著,左班都知去而復返,看著太子的乳娘笑道,“皇上相請怡和夫人前往福寧殿。”皇后喝一聲等等,朝著乳娘冷笑,“這么多年過去,還一副狐媚的模樣。”乳娘無辜辯解,“當年也不是妾,是皇上他,愛喝奶……”元邕無奈擺擺手,對左班都知道,“將人帶走,快些……”
皇后朝元邕瞪了過來,元邕陪了個笑臉,“可要孩兒恭送母后還宮?”皇后硬聲說不用,轉身昂揚而走,癱坐在地的太子突然站起身喊道,“母后等等……”皇后頓住腳步卻沒有回頭,太子對著她背影喊道,“怪不得母后從不與孩兒親近,孩兒打小身旁不是姑姑就是中官,記憶中母后沒對孩兒慈愛笑過,沒給孩兒講過故事,孩兒甚至盼著,象宸妃拿鞭子抽打元邕那樣痛打我一頓也是好的,最起碼說明母后在關心孩兒,可母后總是冷漠,從來只記得吩咐孩兒要討父皇歡心,原來孩兒不過是母后的一枚棋子……”
皇后沒說話,拂袖昂揚而去,太子又跌坐回去,神情萎頓,“且,你還是害死我生母的兇手,這些年,我一直認賊為母,還認為自己身份尊貴,江山天下都是我的……”太子喃喃著自言自語,元邕朝門外中官招招手,“送太子回去吧,交給葉蓁好生看著,看這情形怕是要瘋癲。”
太子推開攙扶他的中官,咬牙切齒看向元邕,指著他道,“都是你,是你使了計策,將我的一切化為烏有……”元邕沒說話,牽起青鸞的手向外而去,太子追了上來扯住他的衣袖,元邕拂開他手,“皇兄害過我多少次?若非我命大,早是一柸黃土了,這會兒再來分辨是非,還有意思嗎?”
太子松開手,怔怔瞧著他與青鸞相攜下了丹陛階,抬起頭仰望著湛青的天空,一個出生,將他打入了萬劫不復的地獄,那些年金尊玉貴高高在上,仿佛是一場幻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