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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羽今日刻意精心裝扮過,本就姣好的眉眼更顯出幾分柔弱的美麗,她一直安靜坐著,她以為能見到殷朝皇帝的,不想男賓女賓分庭而坐。失望之下機會突然就來了,有女官過來說要開戲了,鑼鼓聲中,眾人都在廊下坐了。皇帝與后妃居中,太子太子妃在左,元邕在右,青鸞本在側旁,元邕低低對皇帝說了句什么,皇帝一笑點頭,皇后冷了臉,宸妃已揚聲道:“鸞長公主,來,坐到本宮身邊來。”
青鸞挨了宸妃坐著,元邕就在青鸞身旁,剛坐下相視而笑,羽長公主起身笑著喚一聲長姐,撒嬌一般道,“我也想挨著長姐坐呢,就怕不合禮儀。”她的嗓音嬌嫩,帶著大昭柔和的口音,皇帝扭臉瞧了過去,臉上添幾分和氣,招招手道,“無妨,過來坐。”
青鸞看向君羽,君羽臉上羞怯怯的,嘴角卻噙一絲笑意,起身裊娜而來,來到青鸞身旁剛要坐下,皇帝招招手,“朕瞧著你與淑妃年紀相仿,來,坐到淑妃身邊來,與淑妃好好說說話。”淑妃瞧著君羽咬唇,卻不敢說不想與她說話,君羽在青鸞耳邊低聲道,“長姐,我過去了,過去好好說說話。”
聽到芳菲成了符離妃子的消息后,君羽消沉了幾日,就開始在東都四處閑逛,青鸞與她提起送她回大昭去,她聲淚俱下哀求,說好不容易脫離牢籠,不肯回去,青鸞詫異道,“君羽竟不惦記你的母親嗎?”君羽搖頭,“我在東都安家后,接她過來就是。”
青鸞再未多說,只暗中交待了大昭使臣,回去的時候帶上君羽,心中下定決心,綁也要將她綁回去,不過回去了,不能給從嘉添亂,特意交待錦書姑姑多管束她。
這會兒瞧著君羽,原來她已下定決心,徹底與芳菲互換,今日機會難得,她是豁出去了。君羽已站起身,青鸞想也沒想伸腳一絆,君羽臉朝下跌倒在石階上,元邕看到青鸞動作,撲過來攔了一下,君羽磕破了嘴唇,抬起頭時下巴淌著血,有女官過來攙扶,君羽推開她們,兩手捂了臉歇斯底里嚷了起來:“我的臉,我的臉擦破了,要毀容了,快,快傳御醫救我,給我臉上上藥,不能留下疤痕,要用天底下最好的藥……”
嚷著嚎啕大哭起來,聲音蓋過臺上的鑼鼓,皇帝皺一下眉頭,“還不趕快將人帶下去,成何體統。”眾人趕忙連攙帶抬,將君羽架了出去,隔著老遠依然能聽到她的哭聲叫嚷聲斥罵聲,皇帝搖搖頭,摸著淑妃手背低聲感嘆道,“表里不一,如愛妃這般,容貌姣美性子溫順遇事不慌識得大體,才最合朕心。”
淑妃不著痕跡往皇帝身上靠了一下,嬌聲喊著皇上,皇帝龍顏大悅,擺手吩咐道:“看戲看戲,勿要擾了興致。”
元邕瞧一眼青鸞,青鸞似專注看戲,直到元熙喊著皇兄,元邕收回目光,青鸞側過頭瞄向葉蓁,葉蓁僵坐著,是她給君羽出的主意,沒想到被楚青鸞一腳化解,緣何處處被她壓一頭?等著吧,等到三郎出了東都,再要你好看。
太子也斜著眼看過來,正好觸到青鸞目光,不由心花怒放,沖青鸞擠一下眼睛,青鸞假裝沒瞧見,扭臉看向戲臺,突然間手捂了胸口干嘔一聲,珍珠從身后遞過茶來,青鸞袖子擋了臉喝一口茶,不經意又瞧見太子,太子沖她比了個兩相好的手勢,青鸞又是一聲干嘔。
元邕緊張瞧了過來,難不成這么快就懷上了?若懷上了,這大日頭底下再曬壞了,身子往過側了側,低喚一聲青鸞,“請御醫來吧?”青鸞瞪他一眼,這個傻子,元邕撓撓頭,“也是,若懷上了,這大庭廣眾之下不好看。”
青鸞噗一聲笑了,不過是惡心太子,這個傻子卻以為她懷上了,巴巴得要請御醫,有心逗他也不揭破,低低說道,“就是啊,就算請御醫,也得人走干凈了。”元邕嗯一聲,“若你懷上了,明日就成親,管他的邦交不邦交,禮儀不禮儀。”
青鸞挺直身子端坐了,目不斜視看戲,元邕訕訕縮回頭去,青鸞心想,我成親之日,有幾個人必須在場,有幾個人我要等待,是以,就算真懷上,也不能讓這傻子知道,免得他不管不顧。
思忖著一歪頭,不見金定,喚一聲珍珠,珍珠忙小聲道:“靜王今日沒來,金定到靜王府去了。”
青鸞心頭升起雀躍,這二人分離在即,今日可能發生一些事?但愿發生一些事。
☆、99. 相較
賓客還沒散,鸞長公主依制隨著大昭的使臣隊伍告辭而去,元邕耐著性子陪客,心底里滿是惆悵,這要是成親,今夜里她就不會走了,一起待賓客散盡,此處便是我們兩個的家。
青鸞回到同文館,向晚時分金定歸來,青鸞隔窗瞧見忙忙迎了出去,將金定堵在廊下,不說話,只看著她上下打量,看她衣衫整齊頭發絲不亂,失望得嘆氣,金定欲要繞過她去,青鸞一錯身又堵住了,歪頭瞧著她,伸手撣一撣她的衣襟:“金定與靜王說了些什么?”
金定笑道,“還能是什么,這半年練兵雖好,卻沒有真刀真槍打過仗,自然是抓緊著去向靜王討教。”青鸞嗯一聲,“靜王呢?教得可認真?”金定點頭,“認真啊,他說自己也沒上過戰場,便將這數百年來殷朝與烏孫每一次戰役,逐一為我點評,令我受益良多。”青鸞又嗯一聲,“可有別人在?”
金定搖頭,“沒有,就我一個,周公子這幾日被他家祖母關起來了,不讓上戰場,明鈺正忙著挖地道救他出來。”青鸞咬一下唇,“我也不兜圈子了,金定后日就要上戰場,上了戰場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么……”說著話紅了眼圈,一把捉住金定的手,“我千般阻攔,可你這個傻丫頭執意要去,你既喜歡靜王,上戰場前就不想跟他放肆一回?”金定笑了,“想啊,昨夜里青鸞跟我說的我明白了,聽著是不錯,可是青鸞不是說會懷孕嗎?萬一壞了孩子,我挺著大肚子怎么打仗?”
青鸞愣了愣,許是自己說得不夠清楚,聽起來金定理解有誤,可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楚,急得跺著腳道,“既然去了,就你和他兩個人,就算沒有肌膚相親,好歹也抱一抱親一親告個別吧,金定以前喜歡香噴噴的男人,瞧見南星不是還想抱抱親親的嗎?”
金定耷拉了腦袋:“青鸞,我想的,每次在他身邊,瞧見他那個模樣,孤單隱忍,我想要抱著他,問問他夜里睡得可好,腿疼不疼,又想問問他,究竟喜不喜歡我,若不喜歡,為何對我如此費心,若喜歡,為何不跟我直說。青鸞也知道我的脾氣,若是旁人如此,我定會覺得婆婆媽媽恁地討嫌,可一到他這里,我便沒了脾氣,他愿意這樣公事公辦,那我就隨著他好了。”
青鸞伸出尖尖食指,照著她光潔的額頭狠狠戳了下去,金定啊的一聲喊疼,青鸞咬牙道:“你呀你呀,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……”金定捂著額頭,“青鸞,他講完以后,瞧著我似乎想說什么,卻又抿緊了唇不說話,就那樣僵著,我鼓足了勇氣,剛喚一聲王爺,他就抬手制止我,他說,金定是要與我告別嗎?金定臨行前,我定去相送。一句話將我堵了回來,我坐著發呆,他又道,今日說的話過多,我有些困乏,這是下了逐客令,我只能起身出來。”
金定清亮的眸子底下藏了一絲悵惘,長睫輕輕撲閃幾下,“青鸞,這些日子的疏離冷淡后,我每每瞧見他,竟會有些膽怯。”金定說著話又笑了,“想我桑金定長到一十六歲,何曾怕過什么?為何會怕他?當年與青鸞初遇,青鸞著了男裝,我爹說讓青鸞給我做女婿,我說青鸞是小綿羊,不值得下手,我當時想著,我的男人定要如黑豹一般勇猛強悍,可卻遇見了他,他那樣病弱,骨子里卻又那般強韌……”
金定緊咬了唇,青鸞撫一下她的鬢發牽起她手,“外面熱,咱們回屋去說,吃些冰鎮的瓜果。”金定乖乖隨著她進屋,幾塊夏瓜下肚,金定長吁一口氣,伸個懶腰道,“不想那么多了,青鸞不用憂心。”說著話飛揚了長眉傲然道,“我會安然回來的,青鸞放心吧,說不定,我會將那符離活捉回來獻給皇上,到時候皇上封賞,我就求皇上將靜王賞給我,就算他冷若冰霜,先入了洞房再說。”
青鸞聽了也去了滿腔愁腸,肅容囑咐道,“打得過就打,打不過就跑,知道嗎?”金定點頭,“知道,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。”
二人相視一笑,金定朝青鸞靠了過來,頭枕著她的肩閉了眼眸,青鸞攬著她,“金定,這戰場咱就去一次,以后再不去了,可能答應我?”金定嗯了一聲,“向往那么多年,總要試一次,稱稱自己的斤兩。”青鸞嗯一聲,“發誓嗎”金定笑道,“發誓。”
青鸞笑了起來,金定昏昏欲睡,不覺天已黃昏,就聽窗外有人呀了一聲,“這還得了。”話音未落,元邕已隔窗跳了進來,一把推開金定將青鸞護在懷中,金定揉著眼不滿道,“誰呀?擾人好夢。”
元邕也不滿道,“金定,青鸞是我的,除去我,任何人不能近她的身。”青鸞好笑不已,金定瞪大了眼,“我是女的。”元邕搖頭,“無論男女,都不行。”金定唇角一翹,揶揄笑了起來,“那是你一廂情愿,那日在青峰山烏孫界,青鸞與國師分別,青鸞沖了過去,從背后……”
青鸞喝一聲金定,金定緊抿了唇看著元邕,元邕瞧著青鸞,誰也不說話,半晌金定說道,“誰讓他擾了我的好夢?”元邕指指她,“金定,有能耐把話說完。”金定打個哈欠站起身,“餓了……”
身后元邕道,“桑金定,你要不說完,詛咒你上了戰場吃敗仗。”金定豁然回頭,快得青鸞阻止的話都來不及說出口,一口氣說道,“青鸞沖上去,從背后抱住國師,抱得很緊,還有,青鸞離開大昭皇宮的時候,我雖沒在場,想來那大昭皇帝也是千般不舍,那樣的情形,若是求抱,青鸞定不會拒絕。”
金定說完,兩手抱在胸前得意瞧著元邕,瞧著元邕漲紅了臉,瞧著他赤紅了眼睛,似要冒出火來,一副要吃人的模樣,再看向青鸞,緊張瞧著元邕,緊緊攥著他的手,金定伸一下舌頭,嘟囔道,“好象闖禍了……”又大聲道,“餓死了,吃飯去了啊。”
一陣風般不見了人影,青鸞撫著元邕的手,放柔了聲音道:“懷邕也知道,我與從嘉南星,是那種,當初還是懷邕指點的我,親情友情愛情,懷邕忘了?”元邕不說話,青鸞輕喚一聲先生,低回婉轉,二人親密的時候,青鸞總愛這樣呼他,元邕也總是激烈回應,這次卻不靈了,他突然甩開青鸞的手,青鸞眼前一花,已不見了他的人影。
青鸞隔窗望著花影微動,難不成又躲起來了?唉,金定這丫頭,怎么就偏偏提起了這些?懷邕也是,如今怎么越來越象妒婦?剛剛氣得手都打顫了,這時珍珠進來問道:“姑娘可要與金定一起用晚膳?”
青鸞嗯了一聲,隨珍珠進了金定屋中,金定瞧見青鸞進來,吐一下舌頭想說什么,青鸞已笑道,“小事一樁,金定不用再多說,我們安心用飯。”金定依然有些不安,“青鸞,懷王也要上戰場,你們相處的時光本就寶貴,卻被我擾了。”青鸞嗔道,“我與金定相處的時光一樣寶貴,所以我才讓金定不用再說。”
金定笑起來,“上次我沒瞧見,今日一見,這懷王吃醋的模樣挺可愛的啊。”青鸞一挑眉,“可愛?旁觀者瞧著可愛,若身在局中,又是另外一番感受。”
今日是大昭美食涼米璨,珍珠親自下廚做的,二人正用得香,門外一陣風卷進一人,大咧咧坐在青鸞身旁喚一聲珍珠,吩咐道,“給爺來兩大碗。”青鸞低了頭笑,金定咦了一聲,“王爺這么快就從醋桶里出來了?”
元邕指指金定,笑嘻嘻說道:“不管青鸞抱過那個,那是以前的事,一律不再提了,爺是說以后,青鸞是爺的人,以后誰也不準近青鸞的身,無論男女,尤其是你,金定,想要靠著睡覺,找我二哥去。”
金定哼了一聲,“我一靠,他還不得倒下去。”元邕笑道,“那年驛館醉酒,金定抱著我二哥大腿睡了一夜,金定忘了?”金定臉上飛一絲紅,“才沒有抱著,枕著而已。”元邕嘆口氣,“金定,當初那些勇氣都哪去了?我二哥這個人呢,萬事裝在心里,你指望他能向前走,比登天還難。依爺說,金定今夜就過去,將能辦的事都辦了。”
青鸞拉了拉他衣袖,元邕忙回頭陪笑道,“青鸞,我錯了。”青鸞嗔他一眼,“你沒有錯,可金定不懂,怎么辦事?”元邕忙說是啊,再看一眼金定眼眸一轉,“金定,你夜里過去,觀察我二哥,可會……”說著比劃一個手勢,青鸞會意點頭道,“不錯,若是可以,靜王的身子沒毛病,一切就好辦了。”
金定愣愣瞧著二人,“什么呀?觀察哪里呀?怎么觀察?”青鸞扯一下元邕袖子,“你輕功好,你去,屋頂上揭了瓦片。”元邕搖頭,“我二哥夏日里睡覺都蓋著夾被,里衣里褲穿得嚴嚴實實。”青鸞看一眼金定,“那這樣,金定潛進去,將靜王脫光了。”
金定瞪了眼,“你們要做什么?不許欺負他。”元邕看一眼青鸞,青鸞也搖頭,“還是算了。”
三人說笑著用過飯,金定站起身:“我過去瞧瞧,就瞧一眼,看他睡得可好,瞧一眼就回來。”
元邕目送金定走遠,回頭向青鸞靠了過來,枕著她肩哀怨說道,“青鸞,我今日十分傷心,傷心欲絕,想到與青鸞歡聚時日無多,才忍了傷心過來的,這會兒心里依然滴著血。”
青鸞撫著他手,不抖了,不冷不熱溫乎著正好,笑看著他問道,“可是需要安慰嗎?”元邕點頭,“需要,太需要了。”青鸞小聲道,“今夜宿在同文館嗎?”元邕湊在她耳邊道,“新的秘密花園修好了。”青鸞嗯一聲,元邕小聲道,“這次不在地下了,搭建一個茅草屋,屋前有湖水,屋后有草地,草地上開滿了玉茗花。”青鸞笑得眉眼彎彎如月牙,“聽來清涼暢意,十分想去呢。”
元邕展眉笑了起來,心底暗中咬著牙,君從嘉,符南星,爺與青鸞成親的時候,誰也別來,又看一眼青鸞,心里打一個結,要不還是來吧,青鸞傷心與爺傷心,相較之下,還是爺來傷心,讓青鸞高興……
☆、100. 惜別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