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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家的狩獵隊伍浩浩蕩蕩往上林苑而來,皇帝與后妃在高臺上落座,臺下闊大的草場中旌旗獵獵,駿馬噴著響鼻,馬背上眾位女子都著小袖袍,袖子窄而短,露一截皓腕,裙子只到小腿,露出各式羊皮的胡靴,利落中透著俏麗,其中太子妃貴氣雍容最為顯眼,周圍女子們小聲夸贊,許多男子投來欣賞的目光,一瞬間葉蓁似乎重回閨中時光,走到那兒都被艷羨的目光包圍著,永遠是眾人矚目的焦點。
她微抬了下頜,不動聲色朝周圍打量,每年都是這些人,都已到場,獨不見懷王,難道他又要裝病躲避?心頭升起微微的失望,今日本下定了決心,要與他平心靜氣說說話的。又一想,那位鸞長公主好不容易能見圣顏,怎會不來?
正想著,就聽內侍通報,大昭國鸞長公主到,側頭看去,就見一匹棗紅色駿馬從入場口馳來,走得近了,就見青鸞一襲鵝黃的裝扮,著柳綠色皮靴,金環束了長發,粉臉微仰明眸含笑,似乎一根尖利的刺,狠狠扎入眼中,這樣生疼的滋味,令葉蓁不由緊攥了馬韁,深深吸了一口氣,方穩住身形。
眾人朝著青鸞看了過去,有幾位與她熟識的千金微笑著招呼,有見過青鸞的在低低得說,她今日美得象一顆明珠,也有沒見過的,低低贊嘆,這就是大昭國的鸞長公主?竟是傾國傾城的美人。男子們都不說話,只是朝青鸞看著,目光中欣賞贊嘆驚艷綺想因人而異。
青鸞瞬間成為場內的焦點,青鸞落落大方,端坐馬上向眾人頷首為禮,喬影含笑說道,“鸞長公主這匹馬神駿。”青鸞笑道,“是懷王爺相送的及笄禮,剛送的時候還是小馬駒,有了牠,我才學會了騎馬。”林蕙也笑道,“瞧著鸞長公主騎術不錯,只不知狩獵技藝如何?”青鸞俏皮眨一下眼,指指狩獵的樹林笑道,“過會兒見真章。”
幾位千金笑起來,隨著笑聲圍過來幾位公子,俱都好奇瞧著青鸞,一位圓臉的姑娘指指青鸞胯/下雕鞍笑道,“這雕鞍好生精美。”身后有懶洋洋的聲音道,“是本王親手雕了送給的青鸞,也是及笄禮。”眾人回頭,元邕騎馬過來,黑色的駿馬黑色的獵裝,臉上含著笑,眸光卻深沉,烏云壓頂一般看向幾位公子,幾位公子忙騎馬遠離,元邕抱臂一哂。
葉蓁看了過來,青鸞與相熟的幾位千金小聲說笑,元邕施施然端坐在馬背上環顧四周,卻始終沒有朝她的方向看上一眼,葉蓁一回頭,身旁的太子正扭著脖頸,定定瞧著青鸞出神,葉蓁低低喚一聲殿下,刻意放柔了聲音說道,“殿下請注意威儀。”太子嗯了一聲,依然扭著脖頸,低低說道,“鵝黃柳綠,只有她敢穿,也只有她能穿,如此妙人,相見恨晚。”
葉蓁咬牙朝高臺上望去,離開始的時辰尚有一刻鐘,她一夾馬腹,策馬向元邕馳來,到了他面前微笑瞧著他,“許久沒見了,三郎這一向可好?”元邕拱手嬉笑道,“托葉蓁的福,我還好,瞧葉蓁這滿面春風的,不用問,也很好,怎么樣?皇長孫好玩兒嗎?”葉蓁含笑一嗔,“幾年不見,依然是沒正經。”元邕又一拱手,“我是狗改不了吃/屎,就這德行。”
葉蓁嗯一聲,瞧著他半晌不說話,眼圈慢慢泛起了紅,哽聲道,“滿面春風,三郎瞧著我,很好嗎?”元邕忙道,“葉蓁這是?”
喬影與林蕙看了過來,青鸞卻沒聽到一般,頭也不回繼續說笑,元邕瞧著葉蓁泫然欲泣的樣子,朝太子望了過去,笑道,“縱使有天大的難處,皇兄都能解決,葉蓁如今地位今非昔比,又何必傷懷?”葉蓁雙手掩面,“常言說心結難解,即便太子也不能讓我忘卻過往,冤家,當初為何那樣狠心……”
元邕一愣,就聽青鸞笑道,“禮贊官將令旗遞給皇上了,要開始了呢。”眾人各自歸位,葉蓁回過頭,太子正擰眉瞧著她,一抖韁繩縱馬回去,坦然瞧著太子笑道,“殿下想要結識鸞長公主,我便過去攀談幾句。瞧見懷王,少不得客套幾句,幾年未見,生疏了。”
太子笑著摸一下她手,“得賢妻如此,夫復何求?蓁蓁剛出月子身子尚虛弱,狩獵做做樣子便罷,勿要爭強好勝。”葉蓁揚起手中連弩笑道,“這弓/弩輕巧,能連發十箭,莫說是野獸,就算射人也可致命。”太子笑看著她,輕斥一聲頑皮。
☆、83. 面圣
皇帝令旗一舉,禮贊官一聲宣,太子帶頭策馬,眾人騎馬跟隨,一匹匹駿馬脫兔一般往林間而去,青鸞騎馬進了林中,哎呀一聲彎了腰,捂著胸口對身旁的人道,“早起受了涼風,又騎馬顛簸一番,這會兒有些惡心干嘔……”說著話策馬向外,駛近高臺下了馬,將馬交給身后內侍笑道,“這會兒好了些,找個地方坐一坐,歇歇就好。”
宸妃正坐著,瞧著皇帝逗弄元熙,望見青鸞去而復返,喊一聲皇上笑道,“陛下,那位就是大昭國鸞長公主,不知怎么進了林子又折了回來。”皇后在旁一笑,“大昭以文治國,女子都是嬌嬌弱弱的,哪里見過這樣的陣勢,想必是怕了。”
皇帝未聽到一般,含笑將元熙放下,元熙剛學會走路,兩條小肥腿奮力交替前行,身子趔趄著搖晃,似乎就要跌倒,又能奇妙得保持平衡,搖而不倒,皇帝瞧著哈哈大笑,吩咐乳娘道,“帶著熙兒多走走,高臺上風大,注意避風。”皇帝的新寵淑妃一聲嬌笑,“皇上這樣疼愛熙兒,若尋常百姓家的爹爹一般慈祥呢。”
皇帝笑而不言,以前對幾位皇子只有嚴厲,如今老來得了這個幺兒,瞧見便忍不住笑,就連對他板著臉也不忍心,無堅不摧的心里漸漸有了些柔軟的地方,有時候瞧見幾位年長的皇子,包括太子,忍不住去懷疑他們的孝心,瞧見那些臣子,也會懷疑他們的忠心,其實身為帝王,高高在上生殺予奪,忠孝如何不忠孝又如何?想來是老了,便對他人生出依賴之情,再看著眼前的后妃,她們對朕,可有真心?
皇帝手指在幾上輕叩幾下,吩咐道,“宣鸞長公主吧。”青鸞聽到宣她覲見有些驚訝,不想會這么快,起身疾步往高臺上而來,來到高臺之上,自有內侍接引,為她一一引見,最后來到皇帝面前。
青鸞站定了含笑看過去,大昭皇帝深衣青裳,頭戴金蟬翼善冠,斂眸微側了身子靠坐著,手中把玩一柄玉如意,似有些心不在焉,青鸞恭敬磕頭行禮畢,皇帝說一聲免禮賜座,青鸞跪坐了,皇帝朝她看了過來,這一看雙眼睜大了些,目光深邃而冷酷,青鸞忙低頭躲避,心里沒由來的緊張,心跳得怦怦怦的,快得似乎能聽到。青鸞暗自深吸三口氣,給自己打氣,皇上眉宇間與懷邕有幾分像,有什么好怕的?這樣一想,才去了些緊張。
就聽皇帝說一聲,“抬起頭來。”青鸞忙抬起頭,皇上瞧著她,身子略前傾些,仔細打量著嗯了一聲,回頭瞧一眼皇后,“皇后可見過天圣皇后的畫像?鸞長公主與天圣皇后倒有幾分像。”皇后一笑,“臣妾瞧著不像,這鸞長公主與天圣皇后沒有血脈,怎么會相象?”皇帝搖頭,“確實有幾分像。”便問青鸞,“可聽說過天圣皇后嗎?”青鸞點頭,“聽過君婼公主的傳說,卻沒見過畫像。小女子的曾祖母是大昭皇室出降的公主,確實有些血緣。”
皇后有些不悅,皇帝卻笑道,“朕不會看錯,皇后每次去皇陵總是害怕,自然瞧得不仔細。”宸妃在旁一聲輕笑,皇后冷哼了一聲,淑妃眨著一雙無辜的眼,“皇上說的這些,妾身聽不懂。”皇上拍一下她手背,“你呀,到底是年紀小。”
這些后妃間的紛爭,青鸞只做聽不到看不見,皇帝又瞧她一眼感嘆道,“確實有幾分像。”說著話眸光溫和些許,“怎么不去打獵?害怕?”
青鸞嘆氣間心思急轉,她從林間退出來乃是因為葉蓁,葉蓁當著許多人與懷邕說話,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怨婦模樣,這個女人如此不管不顧,分明處于半瘋狂狀狀態,進林子的時候,回頭對著青鸞揚著□□冷笑,青鸞覺得葉蓁隨時會沖她射箭,打獵的時候人多雜亂,丟了小命或者來個重傷,也說不清楚,所以她退了出來,惹不起先躲著。
這話自然不能說,急切間就聽皇帝說一聲蠢材,原來是熙兒摔倒了,皇帝說著話站起身,大聲問道,可摔著了?見熙兒沒哭,只是掙開乳娘繼續趔趄著走路,方松一口氣坐了回去,青鸞瞧著皇上一臉關切之情,心下疑道,聽說這殷朝皇帝絕情,對子女如路人一般冷酷,看他對熙兒這樣慈愛,難道說?青鸞急中生智。
她笑一笑道,“啟稟皇上,小女子原來在大昭行過獵,十分喜歡追逐獵物,對春獵本是渴盼的。可是幾日前讀到幾句詩,心中感懷,是以退了出來。非是害怕,實在是不忍。”皇帝帶兩分好笑問道,“是怎樣的詩?”
青鸞含笑道,“勸君莫食四月鯽,萬千魚子在腹中。勸君莫打三春鳥,子在巢中盼母歸……”青鸞說著話看向皇上,皇上面無表情,“是以呢?”青鸞硬著頭皮,“魚如此,鳥如此,獸也是如此。想到小鳥小獸因此失怙,推及自身,小女子自幼失去母親,十二歲失去父親,是以心生不忍。”
皇后在一旁睨一眼青鸞,皇上對曾祖天圣皇帝十分崇拜,連帶著對曾祖母君婼公主的事跡發生興趣,提起來總說是奇女子,剛剛皇上說青鸞象天圣皇后,對她頗為和氣,令皇后心中十二分不自在,皇上似有意與大昭聯姻,如果皇上覺得這鸞長公主不錯,許她與懷王成親,懷王的勢力勢必壯大。可青鸞那些婦人之仁的話一出,皇后心中冷笑連連,皇上對春獵的興趣更超過秋獵,曾獵得過數頭有孕的母豹,并將母子的皮都剝下,掛在上林苑獵宮中彰顯英武,這鸞長公主此言一出,定會惹皇上不喜。
宸妃在旁也十分緊張,青鸞此言,只怕會惹皇上不悅。
皇帝手指在幾上輕叩,半晌沒有言語,皇后笑道,“皇上莫不是累了?要不要進獵宮歇息片刻?”皇帝擺擺手,抬眸瞧著青鸞,“孔子有云,啟蟄不殺,則順人道也;方長不折,則恕仁也。”青鸞暗中松一口氣,含笑說道,“皇上言之有理,《爾雅》釋天一文中道是,春獵為搜,夏獵為苗,秋獵為狝,冬獵為狩。不過隨著時過境遷,習俗亦漸漸轉變,春獵漸成定俗。”
皇帝有些意外看著青鸞,“你讀過《爾雅》?”青鸞忙道,“因不喜女紅,又不擅琴棋書畫,閑暇時便多讀些書。”
宸妃因青鸞能與皇帝說上話,正暗自欣喜,聽到青鸞如此說,又是一陣焦急,皇后在旁冷眼瞧著,一時得意,言多必失,皇上最厭惡讀書多的女子。不想皇上嗯了一聲:“朕的曾祖母,以及同時期大昭的陳皇后,去年仙逝的圣文皇后,大昭多出奇女子,非是我朝女子的附庸風雅,而是有膽略有見識,在朝堂上可與男子齊肩。”
青鸞不敢說話,皇帝指指她,“你,很好。”青鸞忙說不敢,皇帝站起身,“這春獵沒什么意思,這些年輕人狩獵結果如何,不用稟報朕。朕乏困了,也不用去獵宮下榻,下令還宮吧。”
青鸞忙恭敬相送,皇帝瞧著她,“沒事多進宮陪一陪宸妃,替懷王盡盡孝道。”青鸞忙說是,皇帝擺擺手徑直前行,來到御輦前一聲吩咐,“讓熙兒與朕同乘,淑妃另乘輿車吧。”也不理會淑妃眼眸中委屈的淚光,抱過熙兒上了御輦。
青鸞望著浩浩蕩蕩的隊伍遠行,吁一口氣靠著臺柱出神,柱子后有人伸出手扣住她肩,青鸞陡然一驚,待要掙扎鼻端飄來一陣青草香,閉了眼眸笑道,“懷邕沒有打獵去?”元邕從柱子后繞出來,“你裝病退出,又被父皇召見,我嚇死了,哪里還有心打獵。”青鸞笑道,“有人難忘舊情,懷邕可趁著行獵之機,到近前安慰。”
元邕攬一下她肩,“行了,她有太子呢,用不著我。”青鸞噘了嘴假裝嬌嗔,“冤家……”元邕就笑,“葉蓁今日怪里怪氣的,是不是生了孩子的人,都會性情大變?”青鸞撲哧一笑,元邕手指輕撫她的臉頰,“不提別人了,倒是你,傻丫頭對父皇一番話,我都嚇傻了,想著父皇若對你發火,我就跳出來替你說話,逆龍鱗就逆龍鱗,不能讓你一個人扛著,誰想你竟打動了父皇,看父皇抱著熙兒的模樣,父皇果真是老了,再不復鐵石心腸,日后如何與父皇相處,我也多一些心得。”
青鸞靠著他笑,“我以前從未怕過,今日瞧見那君臨天下的氣魄,心里沒由來的發慌,這會兒心還跳得很快。”元邕拍拍她后背安慰,青鸞笑道,“不過,皇上四子中,懷邕與皇上最為相象。”元邕嘆口氣,“可父皇也最討厭我。”
二人依偎著,就聽遠處喚一聲三郎,青鸞回過頭,就見葉蓁上了高臺,將手中拎著的幾只山雞野兔狠狠扔在地上,舉起連弩對準了青鸞,陰沉著臉問元邕:“聽說皇上很喜歡她,三郎你呢?也很喜歡她嗎?”
☆、84. 氣性
元邕手上一帶,將青鸞護在身后,葉蓁瞧著他對青鸞的緊張與關切,手指用力扣住了機括,“你有多喜歡她?”元邕密密護著青鸞,后背緊繃著,臉上依然從容,笑嘻嘻對葉蓁道,“從未有過的喜歡。”葉蓁手一顫,“好一個從未有過,你既喜歡她,可愿意為她去死?”
說著話手下一摁,有一支小箭破空直射過來,元邕動作更快,回身抱住青鸞旋身躲過,就聽釘得一聲響,小箭沒入臺柱,只剩箭柄露在外面,發著細微的顫音。元邕瞧著沉了臉,飛撲到葉蓁滿前奪下她的連/弩,咬牙道,“瘋了嗎?”葉蓁瞧著空了的手心發怔,元邕將連弩遞在青鸞手中,鐵青著臉看一眼葉蓁,“日后再有人為難青鸞,對青鸞不利,青鸞可射殺之,任何后果,本王承擔。”
葉蓁看向元邕,元邕卻不再看她,回身攥住青鸞的手道,“我們走。”葉蓁喊一聲等等,追上來堵在二人面前,飛快說道,“我沒有瘋,我又怎么會殺人?我知道,依你的身手定能躲得過。我只不過惱恨你為人所騙卻不自知,楚青鸞曾給大昭皇帝去信,讓大昭皇帝向你施壓,說是你奪不到儲位,就休想與她成親。此事,你可知道?”
元邕不說話,葉蓁又道:“三郎果真要為了她爭奪儲位嗎?你放心,此事我并未告訴太子,三郎,憑你的勢力與根基,根本不可能與太子爭鋒,你就安分做你的皇子,安享富貴,到任何時候,我都會護著你。只是這楚青鸞,她不過是借此拖延,她分明是在利用你,利用你接近太子或者皇上。她今日這樣的妖媚樣子,難道不是為了勾引皇上?”
元邕攥著青鸞的手一緊看向青鸞,青鸞垂了眼眸不看她。元邕笑笑,說著話朝著林子方向喊一聲皇兄,葉蓁忙回頭張望,卻不見太子的身影,再轉身時,只看到元邕與青鸞共乘一騎,策馬疾馳而去。
從不知道馬可以跑這樣快,似乎就要飛起來,青鸞身子窩在元邕懷中,緊緊環著他的腰,閉了雙眼不敢睜開,呼呼的風聲過耳,馬蹄疾響如驟雨,直到遠遠傳來嘈雜的人聲,青鸞忙喚一聲懷邕,手在他腰間輕撫了一下,小聲道:“莫要撞到人。”
元邕不說話,只是打馬快行,聽到有人大喊著讓開讓開,有人尖叫著躲避,有人在大罵,瘋了嗎?也有人在嘀咕,難道是驚了馬?青鸞環在他腰間的手收緊再收緊,臉在他懷中輕蹭了幾下:“懷邕生氣了?我給從嘉去信,只是……”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