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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鸞不動,只看著他,目光中滿是固執,他的目光柔和悲憫,他笑得云淡風輕,他說紅塵中再無一絲眷戀,那么,自己與他的情意,親人也好,家人也罷,他是要舍棄了。
南星又是一笑,先轉過身向前而去,杜鯤帶著四名侍衛跟了上去,青鸞喊一聲南星,沖過去從背后抱住了他,南星身子一僵,青鸞開頭只是松松環著他的手臂,看他沒有嫌棄,便抱得緊了些,哽咽說道:“南星舍棄也好,不當我是家人也罷,我心中,永遠當南星是家人的。”
南星不動也不說話,良久一聲輕嘆,閉了眼眸道,“若那元邕欺負青鸞,我定會替青鸞出頭的。”青鸞輕聲道,“象娘家人一樣,替我撐腰嗎?”南星笑了,“不是象娘家人,就是娘家人。”
青鸞松開手,南星回過頭去,青鸞背對著他,搖頭轉身大步而走,青鸞回頭時,他的身影已消失不見,只余滿眼飛舞的雪花,天地間模糊一片。
青鸞站著久久遙望,慢慢定了心神喚一聲金定,珍珠在旁說道:“追國師去了。”
青鸞一驚,珍珠忙道,“說是要告別。”話音剛落雪花中來了一人,金定雙眸炯炯亮著光,珍珠低聲對青鸞道,“金定說了,也要抱一抱國師。”青鸞看向金定,金定伸出手,掌心中握一竄佛珠,喜滋滋道,“追上了,國師如今與秦州城中所見不一樣了,那雙眼能穿透人心似的,我到底也沒敢去抱。”珍珠嗤了一聲,金定笑道,“國師看穿了我的心思,褪下腕間佛珠給了我,帶著國師的檀香呢。你嗅嗅……”
遞到珍珠鼻端又忙忙收了回去,“不給你嗅,再嗅壞了。”珍珠切了一聲,“放心吧,壞不了,那就是紫檀木做的,永遠都帶著檀香。”
金定珍而重之放入貼身的錦囊,瞧著風雪中整裝待發的侍衛們,舉起手臂招呼,“弟兄們好樣的,弟兄們繼續前行,前往赤谷城昌珠寺。”
派出的探馬回報,因烏孫大勝殷朝,且俘虜了殷朝皇子,赤谷城正大肆慶祝,無數的士人農人牧民商人并有僧侶大批涌入,正是進城的好時機。
侍衛們訓練有素,躲避道旁快速換了各種衣衫分批入城,青鸞金定珍珠依然著男裝戴帷帽,是書生的裝扮。
順利入城,先后抵達昌珠寺,方丈聞訊帶人至山門迎候,帶他們至居士寮房,含笑道,“如今冬日嚴寒,遠道的居士們明春才至,各位就以居士身份暫住在此,衣帽都已備好,先行換上才是。”青鸞忙忙道謝,“多謝方丈收留,我們人多,叨擾了方丈清凈。”方丈擺手道,“大昭前國師于老衲有救命之恩,既有其弟子托付,老衲可赴湯蹈火。”
一行人安頓下來,又有探馬來報,符離昨日已帶隊回到赤谷城,青鸞點頭,對金定與珍珠道, “當日分別時,琴心對我我他叫湛盧,乃是天下第一劍客。”珍珠撇嘴道,“那黑小子八成吹牛呢。”青鸞笑道,“天下第一也許是吹牛,不過他確實是位高手,懷邕告訴我,他手下這樣的高手很多。是以,就算懷邕被俘,他的手下應該在外設法營救。”
珍珠點點頭,金定道,“當設法與他們取得聯系。”青鸞嗯一聲,“珍珠那柄匕首,是湛盧送的?”珍珠說是,青鸞伸出手,珍珠遞了過來,青鸞看著那匕首沉吟道,“無任何特別之處。”
金定道,“莫如匕首上寫湛盧二字,湛盧瞧見不就知道了?”青鸞搖頭,“太過顯眼,容易引人注目,對了,莫如琴心二字最妙。”說著話提筆在紙上畫一把匕首,寫了琴心二字,珍珠端詳著突然道,“他認識大昭文,無詩寫了他的名字逼著他認的。”
青鸞又畫一把,其上寫大昭文的琴心二字,金定茫然道,“你們的文字,象畫一般,好看是好看,可惜不認識。”青鸞捧在眼前笑,“認識的人越少越好,夜里派侍衛們出去,在各街巷拐彎處繪制匕首,尖端指向貢布山東麓,昌珠寺位于南麓,如此不會連累昌珠寺。吩咐侍衛們,畫得越拙劣越好,就算有人看到,也會覺得是孩童胡鬧。明日起每日派兩人隱藏于東麓守候,吩咐他們見機行事,別做無謂的犧牲。”
金定答應一聲出門而去,珍珠問青鸞道,”姑娘,我們做些什么?就在寺院中苦等嗎?”青鸞搖搖頭,“我們去赤谷城逛逛,也瞧瞧烏孫的風光。”看珍珠遲疑,笑道,“苦寒之地,來一趟不易。”
珍珠不解問道,“姑娘就不心焦嗎?”青鸞掰一下手指,“心焦,可心焦有用嗎?我們四處走走,說不定能碰上什么,也說不定就能做些什么。”珍珠小心道,“可說不定招來災禍。”
青鸞點頭,“有理,不過,我們有金定。”金定從門外探頭進來,笑道,“我來了,都囑咐好了。”青鸞一笑起身,“那便走吧。”
☆、44. 竹君
雪漸漸下的小了,天氣緩慢放晴,三人行到熱鬧的街頭時,太陽已露出了臉,臨街的店鋪都打發伙計出來掃雪,人們拿掃帚的推木釬板挑擔的抬筐的,說笑著干著活十分熱鬧,有閑情逸致的,就帶著孩童堆雪人。
金定嘖嘖贊嘆,“都說烏孫乃是化外之境,可這熱鬧的街頭,與殷朝并無二致。”珍珠悄悄指著人們身上的衣衫,“什么樣的都有,各式口音,可見不同的民族聚居在此,也有不少殷朝裝扮的。”青鸞頷首,“符離此人,對外嚴苛對內包容,有明君的氣度與胸襟,當真不可小覷。”
積雪掃凈,街頭行人漸多,店鋪中生意熱鬧起來,三人進了一處兩層的茶樓,茶樓叫做福滿樓。上樓臨窗坐了,珍珠笑問可要雅室,青鸞搖頭:“此處人多,聽聽人們說些什么。”
剛坐下,一位小伙計拖著一把大銅壺過來,小伙計大概十歲左右的年紀,細瘦矮小的個子,拎不動大銅壺,底下裝一帶轱轆的木板拖在手中,黑臉膛上一雙眼睛晶亮靈動,說話的時候咕嚕嚕轉著,笑道:“哎呀,三位臉生的客人,殷朝人吧?嘗嘗咱們烏孫的奶茶呢?還是換殷朝的茶?殷朝的茶香中帶澀,如今是冬日,還會有些苦,咱們的奶茶呢?又香又醇。三位客官要哪個?”
青鸞笑道,“那自然是又香又醇的奶茶了。”小伙計大聲道,“客官好眼力好品味。”說著話咚咚咚,手中三個陶碗在幾上一字排開,手一扶銅壺,壺嘴歪過來,滴溜溜轉著,將陶碗斟滿,壺嘴又一正,一滴也沒溢出,金定拊掌道,“小弟弟好手藝。”小伙計伸出手,“承蒙貴公子夸贊。”
金定一愣,珍珠拈幾個銅板放在小伙計掌心,小伙計看著青鸞搖頭,珍珠一把搶了回去,“還嫌少?”青鸞拿出兩粒碎銀放在他掌心,小伙計說聲這還差不多,笑嘻嘻拱手稱謝,轉身去招呼旁的客人,青鸞聽到有熟客喚他竹子,竹子熟絡得與人打招呼,熟練得倒茶,卻也不是每個客人都會伸手要賞,金定笑罵道,“看人下菜碟的黑小子。”
竹子聽到了,回頭沖她擠眼睛,青鸞也忍不住笑,“是位一流的伙計。”冷不防竹子竄了過來,“客官,加茶嗎?”
這家茶樓生意很好,眨眼已是客滿,竹子穿梭其間,忙得不可開交,人們高聲笑談,青鸞凝神聽著,卻沒有人提起這次征戰,更聽不到有關俘虜的一星半點消息。
金定已是不耐,珍珠示意她再等等,過一會兒珍珠也忍不住,低聲道,“公子,咱們走吧。”青鸞搖頭,“再等等。”
窗外已是夕陽西下,晚霞映紅了半邊天,青鸞也有些不耐,正起身欲走,就聽樓下有伙計道,“莫靡少監來了。”人們都扭頭朝樓梯口看去,不一會兒有人登樓而上,哈哈笑著對眾人拱手,“勞各位久等了,太子殿下昨日得勝還宮,忙得脫不開身。”
這位莫靡少監剛坐下,已有數人圍了上去,七嘴八舌詢問,“少監大人,皇上那一口氣吊了近十年,竟還沒咽下去?”有的問,“太子殿下征戰,沒受傷吧?”有的笑說,“太子妃這次為了慰勞太子殿下,宮中又添了幾個美人?”有的十足好奇,“那殷朝皇子做了俘虜,是奉為上賓?還是押在死牢?”又有人問,“那殷朝派出的使節何時可到烏孫?他們又打算用什么來交換自己的皇子?”
三人靜靜傾聽,那少監擺手笑道,“莫急莫急,喝口茶再說。”竹子懷抱銅壺不動,少監四位隨從中的一位惡聲惡氣指著竹子,“沒聽到?大人讓你倒茶,沒眼力價。”竹子笑嘻嘻依然不動,少監卻笑得更歡了些,帶著絲討好,“竹子,給倒碗茶。”
竹子這才懶洋洋側過壺身,少監喝幾口清一清嗓子, “皇上還那么躺著,不睜眼也不說話,可身子是熱乎的,探探鼻息,游絲一般可氣總也不絕,唉……”有人接口道,“就是活死人一般?”少監忙舉手阻止,“唉,再怎么也是皇上,不可出言不恭,太子殿下回來頭一件事就是去看皇上,站在龍床前畢恭畢敬,兩眼翻滾著淚花……”
竹子嗤了一聲,“好象你瞧見了似的。”少監裝作沒聽到,“太子殿下一場征戰后更加威風,毫發無傷回來了,太子妃自然備了美人侍奉,天山那邊來的,肌膚勝雪藍色眼睛,烏黑的頭發自然卷曲,令人看一眼就忘了呼吸。”竹子兩手抱在胸前譏笑,“你看見了?”
少監不理他,“那俘虜嘛,非上賓也沒進死牢,就在雁回館,等著殷朝使節過來,拿土地與絲綢銀兩交換,殷朝東都那頭,聽說朝堂上吵做一團,互相推諉無人肯來。有說咱們蘇孫苦寒的,有說荒僻的,也有的說此時已是冬天,天寒地凍,不如明年開春再來,唉,殷朝這位皇子,看來不值錢,太子殿下得信后冷笑不已,說天/朝上邦不過如此,過幾些年直取東都當如探囊取物,我們這些做奴才的,也聽不懂,按理說擄了位不值錢的皇子,太子殿下該生氣才是,也不知會不會砍了那皇子的頭……”
青鸞聽了此言,手攥成了拳頭緊咬了唇,不值錢的皇子?相互推諉無人肯來?早晚要你們好看。那邊竹子一聲冷笑,“上位者的心思,你自然是不懂。”有人起哄道,“竹子,你懂啊?”
竹子哼了一聲,“堂堂皇子的命攥在敵國手中,朝堂上的大臣不思營救,竟敢相互推諉,可見這殷朝腐朽至骨頭里,亡國之日不遠。”說著話提了空銅壺欲要下樓,那位少監的隨從伸臂一攔,“你這小童多次嘲笑大人,好生無禮。”
竹子翻個白眼,指著少監道,“他在宮中掌管什么,大家伙可想知道?”有人大聲道,“大人乃是太子寢宮中的監頭,是以宮中之事無所不知。”竹子張了張口,那少監大聲笑道,“不過是個孩子,無需計較。”
竹子拎著銅壺蹬蹬蹬下樓,那少監說聲內急,也跟了下去,金定看一眼青鸞,也起身去追。那少監在樓下攔住竹子,來自僻靜處,央求喚一聲竹君,低聲下氣道,“新來的隨從不懂事,竹君大人大量,小人在宮中卑躬屈膝受不完的氣,今日好不容易出宮,不過圖個口頭痛快,竹君不要揭穿小人。”竹子伸出手去,“你在宮中掌管香油燈燭,雖受氣油水卻不小。”少監一摸袖筒,遞過兩個大銀錠,竹子接過來擺擺手,”去吧,接著吹牛。”
少監點頭哈腰去了,竹子將銀錠收入袖筒,一抬頭眼前堵著一人,金定兩手抱在胸前笑瞇瞇看著他,“竹君?你和宮里很熟?”竹子眼眸一轉,“小時候在宮里呆過。”金定蹲下身,“在宮里做什么?”竹子一笑,“什么也不做,吃吃睡睡玩玩。”金定點點頭,“連少監都怕你,可見有些身份。”
竹子一臉真誠,“在宮中有身份的人,誰會來茶樓中做伙計?”說著話一擄袖子,“我每日拎著大銅壺,一只手臂粗一只細,都畸形了,你說可憐不可憐?”金定凝神看向他手臂,冷不防竹子伸手一推,魚一般從她身旁滑過,金定起身疾步去追,竹子聽到身后腳步聲,也不回頭,邊跑邊說,“你別管我的身份,我也不揭穿你女扮男裝,我們太子殿下最喜愛殷朝女子,嬌弱柔軟妖媚,你再糾纏,讓那少監將你帶進宮去,拿你們三個獻媚邀寵,那個最美的,若封了側妃,待太子登基,就是貴妃娘娘……”
金定哭笑不得,眼看著他跑得遠了,一上樓,就瞧見竹子在穿梭倒茶,看到她一臉若無其事,金定坐下低低說幾句話,珍珠道,“這竹子愛財,要不我們多給他些,讓他打探消息?”青鸞思忖著,就聽身后有人道,“我是愛財,不過我不沾染宮廷,你們給我千金我都不管。”
青鸞回過頭,竹子抱著銅壺看著她:“這位姐姐是主事的吧?我做伙計做的好好的,你們來喝茶可以,別來擾我,自己的事靠自己能耐解決,別逼迫孩童。”
青鸞笑道, “竹子說的有理,是我們一時心急,便唐突了,還請竹子原諒。”竹子歪了銅壺給她們加好茶說道,“這還差不多。”過一會兒端了兩個小碟來,“一碟羊酪子一碟牛酪子,我請。你們要的點心,是月余前做好剩下的。”
酪子新鮮美味,金定邊吃邊笑,“這黑小子精怪。”珍珠也笑,“小小年紀,儼然老江湖了。”青鸞站起身,“回去吧,明日去雁回館附近走走。”
下樓梯時,竹子迎面而上,瞧見三人笑說慢走,擦肩而過之時,竹子低聲道:“雁回館內緊外松,暗中想要營救懷王的人,今日好幾撥都被甕中捉鱉。”
青鸞說聲多謝竹君,竹子沒聽到一般,蹬蹬蹬幾步上了樓梯,大聲喊道:“客官們,熱茶來了,醇香甘甜的熱茶……”
青鸞仰臉向上瞧著,笑道:“雁回館既不能去,明日還來此處吃茶便是。”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