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芳菲恨恨咬唇,先生含笑邁步進了書房,對上青鸞的眼眸,但見兩點火星汪在其中,慢慢越燒越旺,燃成了兩蹙火苗。
☆、24. 妒火(上)
先生好笑瞧著青鸞,小丫頭要發作?會如何發作?青鸞對上先生似笑非笑的眼,雙眸中的火苗熄了下去,跪坐于幾案后,低眉順眼謙恭說道:“先生回東都這些日子,我十分惦記先生。”
先生有些詫異,不過這話聽著舒心,笑著坐了下去,青鸞又道:“先生不在,學業荒蕪,我心急如焚,每次行經西院,總忍不住去看院門可開了,元宵那日院門大開,我沖了進去,大喊著先生先生,可是先生回來了嗎?從嘉告訴我他派了人在掛燈,那會兒我心中失望極了。”
先生哦了一聲,從來沒有人如此惦記過我,青鸞如此說,心里還挺受用。青鸞抬眸看他一眼,翹著唇角很高興的樣子,接著說道:“今日先生歸來,我很高興,高興得有些糊涂,剛剛先生的講授,許多地方沒聽清楚,聽清楚的沒聽明白。”
先生挑了眉,“所以呢?”青鸞又看他一眼,“所以,先生可否為我重新講授?”先生唔了一聲,起身到從嘉案頭,拿起從嘉寫好的一沓紙,遞在青鸞面前,“自己看。”
遞過去的時候正好瞧見青鸞寫好的文章,青鸞待要伸手遮掩,先生劈手奪了過來,“讓我重新講授,是要為難我?”青鸞不說話,先生最厭講過的課再講一遍,且她打定了主意,先生重新講授的時候,就擇機發難。先生看著她的文章,“小丫頭,有話直說。”
青鸞抬頭,眼眸中火苗又燒了起來:“芳菲要被送往烏孫和親,她心里正難受著,先生為何要戲弄她?”
就知道小丫頭都瞧見了,先生眼眸一轉,“與烏孫聯姻,做符離的妃子?青鸞知道,那符離長什么樣嗎?”青鸞果然轉移了話題,好奇問道,“長什么樣?”先生搖頭,“我也沒見過,不知道啊。”青鸞哼了一聲,先生笑道,“傳聞說身高丈二,黑臉膛紅眼睛,全身長著黑毛,毛茸茸亮油油的。”青鸞又哼一聲,“那是大猩猩。”
先生就笑,青鸞不理他,端坐于書案后拿起一張紙,先生松一口氣坐下看她的文章,青鸞眼前出現先生與芳菲的情形,臉對著臉,中間也就隔著一張紙,青鸞手中的紙在面前來回比劃,當時就該沖出去將這紙擋在二人中間。
先生瞥她一眼不由笑,還玩兒上紙了?觸到先生目光,青鸞放下紙正色道:“剛剛我在氣頭上,氣得有些亂,亂得不知該如何跟先生說,這會兒與先生嚴肅認真談論此事,先生為人師表,怎么可以那樣對芳菲?”
先生臉一板,也是嚴肅認真的模樣:“芳菲如果覺得受了冒犯,可以打我罵我,也可以稟報了皇后趕我出東宮,可芳菲沒有,青鸞,芳菲不是任人欺負的性子,用不著你替她出頭。”
“可是。”青鸞捏著手指,“反正,先生那樣對芳菲就是不對。”
“不對就不對吧。”先生又拿起書,再不看青鸞。青鸞不依不饒,“先生既然承認不對,就該去跟芳菲道歉,”
先生搖頭,“不道。”青鸞咬了唇,“那樣,我就不再崇拜景仰著先生了。”先生瞧瞧她,嗤一聲笑了,“我不需要青鸞崇拜景仰,也不值得。”
青鸞怏怏得,坐一會兒跑到從嘉書案后,拿過黑白子埋頭擺弄,先生看一會兒書,伸長脖子偷看青鸞面前的棋盤,從未見青鸞下過棋,不知棋藝如何,青鸞手中圖案漸漸清晰,一男一女兩張側臉,臉對著臉,說不出的親昵曖昧,青鸞手指在二張臉中間劃拉著,哼了一聲:“丑死了。”
先生假裝沒聽到,心里好笑不已,小丫頭竟還有這樣的本領,還挺會玩兒,青鸞一下一下劃拉著,啪嗒聲不停作響,棋盤上圖案已是亂了,先生說聲過來,指著她的課業道:“很不錯,見解精辟,通過。”
青鸞哦了一聲,面上沒有表情,也不看先生,先生看一眼漏刻:“快到午時了,歇息一會兒,青鸞可要吹塤?”
青鸞搖頭,垮著臉呆坐一會兒,“先生,我疲倦了,想回去歇息。”先生看著她,青鸞在書房中從不言累,讀書寫字若將士前線沖鋒一般,總是精神頭十足,今日是如何了?先生想了想,“今日風和日麗,我帶著青鸞到昆彌川白沙堤上騎馬,如何?”
青鸞眼眸亮了一下,很快就黯淡下去,輕輕搖頭,倒是也沒走,跪坐著呆望著棋盤,剛剛擺的圖案殘留著,依稀可看出兩張人臉,青鸞手摁上去,嘩啦一聲,棋子悉數掃在了地上,嘩啦啦在地上亂滾,青鸞訝異看著自己的手,愣了一會兒伏下身去,這是從嘉最鐘愛的一副棋子,乃是白瑤玄玉做成,背面刻著若隱若現的鸞鳥紋。
青鸞趴在地上去撿,那邊先生突然出聲吟誦:
孤山寺北賈亭西,水面初平云腳低。
幾處早鶯爭暖樹,誰家新燕啄春泥。
亂花漸欲迷人眼,淺草才能沒馬蹄。
最愛湖東行不足,綠楊陰里白沙堤。
頭一次聽到先生吟詩,聲音低而緩,慵懶散漫,卻蠱惑人心,淺草才能沒馬蹄,淺草才能沒馬蹄,青鸞停下手,想著白沙堤上剛冒頭的草尖,柔嫩輕綠,拂著馬蹄,自己騎在馬上,策馬飛奔而過,馬蹄上可會染了綠色的草汁嗎?
青鸞閉了眼,鼻端果真有幽幽的青草氣息,深吸一口氣,手已經被一只大手裹住,睜開眼,先生蹲在她面前,攥著她手看著她的眼:“淺草才能沒馬蹄,如今正是好時候,青鸞,騎馬去。”
青鸞嗯了一聲,先生拉她站了起來,青鸞抽回了手,兩手背在身后緊攥在一起,微紅著臉道,“先生,棋子……”先生一笑,“自有侍奉筆墨的小黃門收拾。”
原來那青草氣息是先生身上的,青鸞后退一步: “不知磕壞了沒有,那是從嘉最喜歡的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先生打斷她,“堂堂太子,缺一副棋嗎?”
煬城的春天來得早,剛過二月已是草長鶯飛,青鸞與先生一路行來,沿途楊柳吐綠,和暖的春風拂面,青鸞不覺去了心中郁結,揚眉而笑:“母妃在世時,每年春日都會來昆彌川湖畔踏青,夏日到湖水中蕩舟,母妃去后,便沒有這樣的時光了,偶爾路過來去匆匆,無心去看風景。”
先生側過臉看著她,那日在后園意圖捉弄青鸞,看著青鸞面對大堆的青蟲面不改色,抬腳踏上碾壓下去,他就對青鸞起了十足的好奇,早已命琴心查探了青鸞的身世,對她的過往知道得一清二楚。先生喚一聲青鸞:“其實,青鸞在意的,只剩了瓚,青鸞也不缺銀子,何不帶著瓚逃離?不用這般辛苦,不用受人恩惠,不用與人周旋。”
青鸞嗯一聲,走幾步頓住,“先生知道我的事?”先生愣了一下,隨即笑道,“是,我對青鸞好奇,背地里打聽到的。”青鸞蹙眉,“先生不如直接問我。”
“問了,青鸞便會說嗎?”
青鸞搖頭,自然是不會,今日不知為何,開口與先生提起母妃。笑了一笑:“我今日話多,先生呢?”
先生也笑:“我生在一個大家族,父親妻妾成群,我是庶出,老三,我母親娘家門第高貴,父親不寵她,但也不惹她,她呢,看不透,要跟正妻爭權,又要跟寵妾爭寵,腹背受敵,我一生下來,就有人在乳娘的飲食中做文章,事敗后都推在乳娘身上,其后幾次遇險,被水淹過被火燒過打獵時被野獸襲擊過也被下人仆役陷害過,我命大,活了下來,也因為有過這些遭遇,自己便分外小心,帶著偽裝安然活到去年春日,一時不慎險些遭來殺身之禍,我便借著賀先生之名,躲到了大昭,這半年多,是我最輕松歡快的時光。”
青鸞細細聽著他的話,想起國師所言命格,心突突得跳,死里逃生之后還會有出生入死的一劫,國師曾言生死難料,青鸞頓住腳步看著先生:“先生可信命格之說?”
“我命由我不由天。”先生一聲嗤笑,“難道青鸞相信命格?可笑之極。”
青鸞斟酌著:“先生既說大昭輕松歡快,先生不如留在大昭吧。”
“留在大昭?留著做郡馬嗎?”話一出口,先生狠狠咬一下舌頭,扭過臉不看青鸞,臉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。
青鸞哼了一聲:“先生果然在打芳菲的主意。”
一時冷場,誰也不再說話,半晌先生道:“餓了,該到午膳時辰了,青鸞,馬還騎嗎?”
依然不看青鸞,青鸞轉身回走,一個字一個字說道:“不,騎,了。”
一前一后回走,先生手拍在臉上,怎么就脫口而出了?真是油嘴滑舌慣了的,伸了左手伸右手,連拍了幾下,并沒有聲音,冷不防青鸞卻突然回頭,先生慌忙假裝伸手撓頭,青鸞冷聲說道:“兩只手撓頭,先生果真奇怪。”
先生干笑兩聲,沖著青鸞背影做個鬼臉,冷不防青鸞又回頭,先生假裝皺眉苦臉,“餓得腸子都擰起來了。”青鸞不理他,嘴角噙一絲笑,“芳菲與烏孫符離聯姻,我覺得,倒不如嫁于殷朝三皇子元邕做王妃,回宮后我便與皇后娘娘進言。先生覺得如何?”
先生擰了眉頭。
☆、25. 妒火(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