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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鸞闔了雙目冥想,腦子里漸漸一片空白,無比得輕松,微吁一口氣,漸漸陷入混沌。珍珠在旁站著,含笑瞧著各色花草,今日沒有風,一切都是靜止的,靜謐中有不時飄來淡淡的花香。
珍珠笑著,突然聽到輕微的沙沙聲,象是幼蠶噬咬桑葉,珍珠奇怪循著聲音,啊一聲叫了出來,臉色煞白指著青鸞身下大石,石縫里青色的毛蟲正往外爬,足有數十只之多,密密麻麻排著隊往石面而來。
青鸞被珍珠的喊聲驚醒,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,站起身蹙一下眉,抬腳朝著青蟲狠狠踩了下去,只幾下,石頭邊已一片稀爛,青鸞腳下一甩,鑲了珍珠的繡花鞋飛了出去,披風脫下來就地一拋,淡然喚聲珍珠轉過身:“過來瞧瞧,頭發上可有?”
珍珠哆嗦著過來說沒有,青鸞瞧她一眼,“你怕蟲子?”珍珠顫著聲,“沒有不怕的。”青鸞哦一聲,“小小的蟲子,有什么可怕。打發人回去拿一雙鞋,那雙不要了。”
山石后賀先生傻了眼,看著青鸞繼續坐下陷入冥想,身形巋然不動,一張臉平靜如常,似乎剛剛沒有蟲子來過。
琴心在旁小聲道,“那鞋面上綴著的珍珠碩大,得值幾十兩銀子吧?就不要了?過會兒我撿去。”賀先生不理他,只茫然瞧著青鸞,琴心嘟囔道,“怎么目瞪口呆的?爺給嚇傻了?”
賀先生拍他一下,身子往前探了探,看到大石旁邊一灘綠色的汁液,覺得有些惡心,皺眉說道:“這天底下的女子都會怕蟲子,她該連聲尖叫,抖得象風中樹葉才對,那么多,密密麻麻得,都快爬到她身上了……”賀先生抖了一下,“她怎么絲毫不見驚慌?話說回來,碾碎了以后瞧著不光可怕,還很惡心,她不惡心嗎?”
賀先生自言自語,琴心瞧著指甲縫翻白眼,一個白眼翻過來,瞧見賀先生頭探了出去,忙伸手拉他一下,賀先生猝不及防,腳下一滑,就聽嘩楞一聲,忙扶住一塊突出的石頭尖角,剛穩了身形,青鸞聽到動靜,轉頭朝這邊看了過來。
賀先生身子忙忙后縮,腳下又是一滑,下意識緊攥住手中石尖,青鸞已站起身,似乎要往這邊而來,琴心屏住了呼吸,先生也是大氣不敢出,身子繃得筆直,正緊張時,就聽珍珠喚一聲姑娘,笑道:“鞋拿來了,快換上吧,披風也換了新的。”
青鸞嗯了一聲,先生松一口氣,站穩身形松開了手,琴心低低呀了一聲,“爺,手流血了。”先生看一眼假山石上血跡,招手道,“趁著她穿鞋,快走。”
藥水清洗了掌心,又上藥包扎,夜里隱隱得刺疼,一夜睡得不安穩。
次日進了書房,青鸞看向先生手掌,訝然道,“呀,先生在何處傷的手?”賀先生緊抿了唇,她不問怎么傷的,只問何處傷的,看來被她發現了,斂眸不理她,捧起案頭的書打開來,不由憋一口氣,書中夾著一條死青蟲,依然淌著黏黏的汁液,屏息靜氣翻到下一頁,又是一條,再翻還是,一口氣再憋不住,扔下書沖出書房,彎下腰長長吐一口氣,琴心沖了過來,就聽自家爺說道,“惡心死了。”
琴心待賀先生臉色恢復如常,低低稟報:“爺,探聽清楚了,那南星是咱們大殷朝的人,故鄉蜀地,七歲時隨父母乘馬車外出,馬受驚沖下深溝,最后關頭其父將其拋了上來,正好國師云游途徑秦嶺,葬了其父母,并收留了他。”
賀先生漫不經心聽完,嗯了一聲:“知道了,身世還挺凄慘。”
賀先生沒有用午膳,一日都蔫頭耷腦提不起精神。傍晚時分剛有些困意,南星帶著瓚到了東宮,也不客套,徑直說明來意:“一來,青鸞曾提起讓瓚來東宮與她同住,二來,久聞賀先生棋藝高超,今日特來討教。”
從嘉興奮不已,“可能觀棋嗎?”南星點頭,“觀棋不語,則可。”
青鸞牽著瓚的小手,心里有些奇怪:“南星向來與世無爭,為何主動跑來,向賀先生下戰書?”
賀先生撫著額角,昨夜沒睡好,今日一日沒有進食,喝水都想吐,頭腦暈沉沉的,哪里有心思下棋,搖一下頭瞧見南星沉靜中含著悲憫的目光,熱血上涌,頷首說一聲好。
第二日黎明方分出勝負,從嘉早已歪在席上睡得熟了,南星拱手說一聲承讓,賀先生瞟他一眼,“和尚的來意,直說吧。”南星收著棋子,“八年前我隨國師前往東都,住同文館,曾見過賀伯安,他的風姿是模仿不來的。”賀先生伸個懶腰,“所以呢?”南星站起身,“我不喜任何人以任何方式提起我的身世,僅此而已。”
南星牽了瓚的手飄然而去,賀先生仰倒在榻上大叫琴心,琴心跑了進來,賀先生道:“餓死爺了,擺飯桌,爺要大吃一頓然后沐浴,沐浴后睡覺。”
用飯時自言自語道,“以為小國寡民世外桃源,不想個個都不好惹,倒也挺好玩兒的,省得寂寞。”沐浴后笑著來到榻前,看一眼枕頭笑容僵住,枕畔一條大青蟲正昂首向他,挑釁一般扭動著身子,呆看一會兒搖了搖頭,“有點不好玩兒了。”
起身來到書房,站在門口喚一聲青鸞,來在廊下懇切道,“青鸞,休戰吧。”青鸞一笑不語,賀先生更加懇切,“其實吧,是我特別怕蟲子,以為別人也怕。”青鸞歪頭瞧著他,“還有呢?”
“還有。”賀先生帶著壯士斷腕的決心,“青鸞疑心得對,我確實不是賀先生,我是賀先生庶出的弟弟,兩年前云臺山腳下那個人,也是我。”
青鸞看著他,“那個綠衣綠帽的?”賀先生避開她揶揄的目光,“嗯,就是那個綠衣綠帽的。我是賀大學士的私生子,上不得臺面,七歲時我母親亡故,方進了學士府,學士府里人人瞧不起我,就長兄對我還算關照。”賀先生說著話,眸光中浮起哀戚,“上次經過大昭走馬觀花意猶未盡,聽說長兄要來做太子的西席,我動了心,長兄如今為情所困,將自己鎖在閣樓避居不出,我就求了長兄,冒充他前來。”
賀先生真摯看著青鸞:“我們兄弟兩個長得很象,年歲相仿,且,我自認才學不在長兄之下,長兄才名鼎盛,常被邀做詩文,有時候忙不過來就是我代筆,長兄說,我是影子賀先生。我不喜朝堂政治,沒有任何不軌之心,惟愿安心教授之余遍覽大昭風光,青鸞盡管放心。”
青鸞痛快說一聲好,賀先生一笑,“因有皇后娘娘囑咐,日后在學業上,對青鸞難免嚴厲些。”青鸞笑說無妨。
一番真摯誠懇的對話之后,師生二人客氣相處,賀先生書中與榻上再未見青蟲,出門無人也盯梢,待青鸞若慈和的師長,只是在學業上嚴厲得近乎苛刻,可青鸞對自己更為苛刻,先生深感無趣。
突一日,東都有信來,先生看后咬牙切齒,原來青鸞沒有放棄對他的疑心,只是換了方式,派同文館的人在東都打聽,打聽賀先生的情史,打聽賀先生可有一位庶出的私生子弟弟,這弟弟才學如何,等等。
其時已是深秋,賀先生在后園中見著青鸞,重重踩著枯黃落葉朝青鸞走過去,腳下咔擦咔擦不停脆響,青鸞笑道,“先生好象與那些葉子有仇?”賀先生咬牙,“青鸞在東都,打聽到些什么,說來我聽聽。”
青鸞斂了笑容,“哎呀,有一個不好的消息,說是殷朝三皇子元邕的王府中,閣樓突然起了一場大火,燒了個干凈。”
賀先生鐵青著臉轉身就走,青鸞捂了嘴笑,有侍女走到近前恭敬道:“皇后娘娘有請鸞郡主。”
皇后娘娘倚在榻上,皇上彎腰往她嘴里喂石榴,皇后細細嚼著,唇邊染了粉紅的石榴汁液,嬌艷欲滴,皇上瞧著她,突俯身下去捉住了她唇,廝磨著漸漸淚濕了雙眼。皇后手臂環住他肩笑:“從嘉要訂親了,我又了了一樁心愿。明年青鸞及笄后,就讓他們成親,我一定要等到那時候,親眼瞧著,也說不定,能看到他們的孩子出世。”
皇上埋頭在她懷中,皇后拍著他的后背:“皇上一哭,招得我也心酸。”皇上忙抬起頭,帶著眼淚沖著她笑,皇后驀然紅了眼圈。
有侍女進來通傳,皇上起身向后,皇后朝青鸞招招手,讓她坐在榻沿,握住她手笑看著她:“喚青鸞來,想問問青鸞,可喜歡從嘉嗎?”
“喜歡。”青鸞脫口而出。
☆、14. 懵懂
從皇后寢宮回鸞苑的路上,青鸞走得很慢,一遍一遍想著皇后娘娘的話:“青鸞十四了,從嘉十六,趁著冬日閑適,先訂親,明年青鸞及笄禮后,待為先楚王守喪滿三年,你們二人就成親。”
青鸞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,只聽著皇后娘娘說話,間或嗯一聲,皇后笑言:“這孩子歡喜得有些呆愣了。”
出了皇后寢宮,青鸞依然呆愣愣的,怎么突然要訂親?再過一年就要成親?為何是與從嘉?青鸞茫然而不得要領,心里沒有歡喜,也說不上抗拒,從未有過的奇怪感覺。
進了鸞苑,珍珠跑到肖娘面前,一臉喜色與肖娘嘀嘀咕咕,“這下好了,姑娘成了太子妃,以后就是皇后,是大昭最尊貴的女子。”肖娘聞聽一怔,帶著些憂心看向青鸞,青鸞進了屋中,盤膝坐在榻上,盯著腳邊的炭盆,“肖娘,有些冷。”肖娘添了些木炭,青鸞又道,“還沒有入冬,怎么就點了炭盆?有些燥。”
肖娘喚一聲姑娘,斟酌說道,“姑娘與太子訂親,可是心甘情愿嗎?”青鸞奇怪看著她,“皇后娘娘與我有大恩,又一心栽培我,我與從嘉又那樣好,為何不情愿?自然是情愿的。”
青鸞說著話翹了翹唇角,很快就耷拉下去,抿了唇收著下巴,肖娘問道,“那,姑娘為何不高興?女兒家與心上人定了親,不是該歡歡喜喜的嗎?”青鸞哦了一聲,身子向靠枕上靠了靠,“是啊,是該歡歡喜喜的啊。”
青鸞靜默著,自進宮后,青鸞總是輕松歡快,每日里沉迷讀書寫字,鮮少有心事,這會兒心事重重的模樣,令肖娘有些憂慮,很快又輕松了,自家姑娘沒有想不明白的事,辛氏那樣難纏,姑娘一樣輕松應付。
青鸞似在自言自語:“皇后娘娘給了我與瓚最好的。我無以為報,我能做的,就是聽皇后娘娘的話,皇后娘娘讓我學習治國方略,我就盡最大努力讀書寫字,做到最好,皇后娘娘最疼愛從嘉,我也要對從嘉最好,而且,從嘉溫和俊美有趣,我很喜歡從嘉。”
肖娘說聲是啊,“能與太子成親,是姑娘最好的歸宿。”青鸞說聲是嗎?嘆一口氣道,“是吧。”
肖娘看著青鸞,自家姑娘心大,只怕從未想過成親之事,一時想不通也是有的。青鸞靠一會兒站起身:“屋中悶熱,我出去走走。”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