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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生一反溫和,頗有些疾言厲色,青鸞沒再說話,埋頭寫著字心想,我只懷疑他別有用心,從未懷疑過他是假冒的,他卻強調皇后娘娘已驗明正身,想到馬車頂上綠衣少年的一雙眼,再看看先生的眼,青鸞微微抿一下唇。
先生安靜捧一卷書,卻半天沒翻動一頁,從嘉看一會兒棋經,看一眼青鸞,又看一眼先生。
夜里從嘉來了西院,笑對先生道,“以后還請還請先生和氣對待青鸞。今日先生嚴厲,青鸞受委屈,我心里不是滋味,”先生了然一笑,就是心疼了唄,我也未將她如何呀,為了她,這從嘉竟端起了太子的架子,有意思。
等著先生鄭重答應了,從嘉方出了西院,喚一聲無詩,無詩是從嘉近侍,機靈聰明,從嘉只要鼻子里哼一聲,他眨眼間就會過來,今日卻不見人影,另一個小黃門稟道:“啟稟太子殿下,鸞郡主召了無詩過去?!?
回了寢殿待無詩回來,從嘉笑問道,“青鸞召你何事?”無詩一笑,露出整齊潔白八顆牙齒,“明日初一,鸞郡主囑咐我備好前往云臺山的馬車。”
從嘉了然而笑,知道青鸞太想瓚了,是以心急。
無詩看太子殿下歇下,伸一下舌頭做個鬼臉,心說抱歉啊太子殿下,小人得了鸞郡主吩咐說了假話。
鸞郡主囑咐的是,明日初一她與太子殿下不在宮中,賀先生閑來無事,自會出去走走,讓無詩帶人尾隨,且看看賀先生去往何處,都見些什么人說些什么話,然后詳細稟報。鸞郡主另外囑咐了,派幾個得力的人暗中觀察賀先生,以后只要他出門,隨時盯著。
他也問了,日常起居可要盯著嗎?青鸞笑著搖頭,無詩琢磨著笑道,“小人懂了,若他有秘密,在我們眼皮底下自會小心提防,只有離了我們,才會原形畢露。”青鸞笑笑擺手道,“去吧?!?
次日無為寺外平臺上,青鸞一見著南星,便問起殷朝的賀先生,南星指向寺內:“天剛亮就來了,正在寺內與國師品茗。”
……
☆、11. 端倪
無為寺新來幾位小沙彌,與瓚一般年紀,瓚有了玩伴,不再孤寂畏怯,與青鸞分別的時候罕見得沒有哭,揚著小手笑瞇瞇說阿姊慢走,青鸞欣慰而笑,感激看向南星,南星叉手站在瓚身旁,斂眸微微頷首。
上了馬車,從嘉靠著青鸞,“今日得南星指點,回去可進一篇了,說來也怪,先生為何不象從嘉一般指點我,而是讓我自己琢磨?!鼻帑[笑道,“先生自有他的道理?!睆募沃逼鹕碜涌粗?,“青鸞又向著先生了?”青鸞點頭,“國師與賀先生相談一日,這會兒猶不肯讓他離去,我再無懷疑了。”
從嘉一笑,手掌輕叩打起節拍,和著節拍唱起歌來:
天風吹我上層岡,露灑長松六月涼。愿借老僧雙白鶴,碧云深處共翱翔。
和著歌聲,真有聲聲鶴鳴入耳,從嘉驚喜揭開馬車簾,就見一雙白鶴在青天中盤旋,青鸞仰臉看著笑道:“國師的白鶴出來送客了?!?
隨著一聲長長的馬嘶,一匹快馬疾馳而來,馬上之人的袍袖被風鼓蕩著獵獵作響,飛一般經過馬車旁,轉瞬間行得遠了。
白鶴回轉,鶴鳴聲漸遠,從嘉感嘆道,“賀先生才名滿天下,可得國師白鶴相送,騎術又如此精湛,竟是完人嗎?若是南星與賀先生對弈,不知高下如何?!鼻帑[篤定道,“自然是南星更勝一籌。”從嘉笑問為何,青鸞放下車簾道,“世間沒有完人,且,我最信南星?!?
從嘉沒說話,默然良久道,“困了,我睡會兒?!鼻帑[身子側過來讓他靠著,隔竹簾望著馬車外,馬車行得緩慢,隱隱青山迢迢綠水悠然而過,心緒寧靜安然,青鸞一笑低語,“從嘉,我想學騎馬了。”閉著眼眸假寐的從嘉,嗯了一聲,說好。
回到鸞苑,青鸞洗漱換衣后,安靜坐在軒窗下寫字,試著寫幾筆金錯刀,特意的顫筆看起來十分別扭,青鸞一笑,揉做一團扔入紙簍,認真臨摹衛夫人的《名姬貼》。
再抬頭時,無詩在外探頭探腦,青鸞擱下筆起身,來到廊下問道,“何事?”無詩拱拱手,“珍珠姐姐說郡主在寫字,攔著不讓小人進去,可小人有急事?!鼻帑[挑挑眉,“可是有關賀先生?”
無詩點頭,青鸞笑道,“沒顧上囑咐無詩,以后不用跟著賀先生了。”無詩眨了眨眼睛,朝令夕改是太子殿下的做派,非鸞郡主的作風,拱拱手道,“小人知道了,不過今日的事奇怪,還是跟鸞郡主說說。”
青鸞點頭,無詩小聲稟報:“賀先生今日只身去了云臺山,兩名禁衛便跟著他的侍從,那琴心在都城內到處閑逛,逛了一會兒發現被人盯梢,東拐西拐的,三下兩下便不見了蹤影。”
青鸞微蹙了眉頭,“無詩覺得,何處奇怪?”無詩道,“那兩名禁衛可是訓練有素的探子,發覺他們盯梢已是不易,再擺脫盯梢更是艱難,那琴心……”青鸞斟酌著,“琴心比訓練有素的探子還要高明?!睙o詩憤恨道,“那小子整日裝傻充愣,險些被他蒙騙過去?!?
青鸞想了想,“賀先生是殷朝大儒,又出身名門望族,書童兼侍衛也不奇怪?!睙o詩眼珠轉了兩轉,“侍衛就侍衛吧,也沒什么,怪就怪在他遮遮掩掩?!鼻帑[嗯一聲,“改日派一名高手,假作劫他,看他身手如何,試探一下門派底細,無詩呢,投其所好,跟他交個朋友?!?
無詩一笑說曉得,拱手告退,回東宮的路上途徑西院,正碰上賀先生打院門里出來。
賀先生青著臉,琴心在身后急急說道,“有人盯梢就設法擺脫,小人不明白那兒做錯了?!辟R先生聲音有些發沉,“你如今是書童琴心,不是劍客湛盧,何來的本領擺脫盯梢,發現盯梢也不應該,蠢貨?!鼻傩幕腥?,捶著頭道,“小人是蠢貨,果真是蠢。不過他們也許以為,是巧合吧……”
賀先生哼了一聲:“巧合?那鸞郡主可不好騙,爺天不亮就起床趕往云臺山,打起十二分精神與國師周旋一日,拿小魚誘出國師的白鶴,又在她面前展示了一下美妙絕倫的騎術,本可消除她的戒心,你這一犯蠢,爺都白搭了。算了,勾闌改日再去,回去補覺?!?
無詩躲在太湖石后,能聽到賀先生與琴心說話,卻聽不清楚說些什么,往前湊了湊,賀先生聲音大了些,不緊不慢說道: “別鬼鬼祟祟的,早看見你了,衣袍角都露出來了,躲貓貓都不會。”
琴心一哆嗦從太湖石后出來,拱手道,“小人與琴心一見如故,這會兒輕省,來尋他作耍。”賀先生點頭,“隨便。”琴心鼻孔向天哼了一聲,“無事獻殷勤,非奸即盜,誰跟你一見如故?”
說著話傲然轉身,跟在賀先生身后殷勤說道,“小的這就進去換香爐?!睙o詩哼了一聲,小爺可是太子殿下的近侍,正六品內給事,這宮中多少人巴結著,以為小爺稀罕你呢,比炭還黑。
正腹誹著,琴心的聲音從門縫里飄了出來:“也是奇怪了,這些內侍個個身子軟得象面條,臉白得象發面饅頭,也不長胡子,說話一水兒的公鴨嗓,唉,人間奇景啊?!?
無詩跳了起來,指著門破口大罵:“小爺咒你八輩祖宗……”
做足了架勢,滿肚子的話待要傾瀉而出,被一聲低喝堵在了嗓子眼兒,噎在那兒直了眼,從嘉踱步而來:“好幾年了,那些臟話還沒忘?還想回奚官局抬死人去?”
無詩縮縮脖子,五年前他在奚官局抬死人,沒有那么多死人可抬,閑著的時候伺候掌事的老中官,端茶倒水鋪床疊被洗腳捧夜壺,有一次被老中官在臀上捏了一把,他跑出去對著宮墻破口大罵,兒時聽過的所有臟話都罵了出來,正好被從嘉撞見,從嘉問他何事,他橫下心一五一十,大不了一死。
從嘉將他調入東宮侍奉,因他滿口臟話目不識丁,改名無詩。
無詩指指西院已緊閉的院門,委屈道,“太子殿下,那琴心侮辱小人,侮辱所有內侍黃門,說我們……”從嘉擺擺手,“別人的嘴,你管不住也賭不死,自己瞧得起自己就行了?!?
無詩眼珠一轉,“太子殿下言之有理,小人受教,不罵臟話了。不過,小人有個現成的段子,說給太子殿下聽聽?”從嘉笑說好,無詩扯了嗓門喊道,“那么黑那么黑,怎么就那么黑,氣死黑敬德不讓猛張飛,東山燒過炭西山挖過媒,開過幾天煤場子賣過幾天媒,當過煤鋪二掌柜,就是黑就是黑,就是這么黑……”
從嘉憋不住笑了,院門吱呀一聲打開,琴心怒氣蓬勃沖了出來,瞧見從嘉垂手行禮,從嘉剛說聲免,無詩說道:“太子殿下,鸞郡主在鸞苑等著呢。”
從嘉在前無詩在后匆匆而走,走幾步無詩扭頭,沖琴心做個大大的鬼臉。
琴心這叫一個氣,心里暗暗發誓,改日堵住這個死太監,狠揍一頓老拳。琢磨著進了院子,在廊下隔著紗窗一瞧,賀先生醒了,盤膝坐在榻上,面無表情看著他。
琴心心里一個咯噔,這位爺最厭惡睡夢時被人驚擾,他的府里從不養鳥,近身服侍的都是啞巴,有的說是天生的,也有傳言說是被這位爺毒啞的。琴心自然是不信了,可是對上賀先生沉沉的目光,還是機靈靈打了個寒顫。
硬著頭皮進去剛要開口解釋,賀先生瞧他一眼,皮笑肉不笑說道:“之前沒仔細看,今日那黃門在外一喊,再看琴心,果真挺黑的。下次再有人盯梢,藏煤堆里就好。”
琴心呆愣站著,是該氣被人嘲笑呢,還是該慶幸爺沒有生氣?
次日,從嘉與賀先生下棋,從嘉贏了,欣喜若狂,賀先生面無表情,讓從嘉研習第二篇,青鸞在旁低著頭笑,就知道南星棋藝更勝一籌。
笑容被賀先生看個正著,咬一下牙出了書房門朝琴心招手:“國師的大弟子南星,探一探他的底細?!鼻傩捏@問道,“一個出家人,又是國師的弟子,為何?”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