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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鸞不愿意進宮,也不明白為何讓她做太子的伴讀,可她崇拜感激著皇后娘娘,那樣的氣勢,那樣的決斷,雖然她與瓚要姐弟分離,可是有了皇后娘娘的話,他們成年前,再無人敢欺。
青鸞讓肖娘去送瓚,本想給南星寫一封書信,提起筆卻羞于去寫,這次皇后娘娘前來,定是南星背后幫忙,南星是愛清靜的出家人,自己多次煩擾他不說,如今竟將弟弟托付于他,青鸞覺得歉意又難為情。
大恩不言謝,只盼著日后能回報南星。
青鸞喚來賬房先生,拜托他遣散服侍過母妃與自己的仆從,一應資費從她嫁妝中出,去了玹的屋中,辛氏正哄玹入睡,青鸞道:“玹是你的兒子,你該知道如何教養他,對他最好?!?
辛氏緩緩站起身,看著青鸞,突問一聲,“秀竹的死活,你不會管了,對嗎?”青鸞沒說話,轉身徑直出了垂花門,就聽身后有人喊道,“不好了,有人跳井自盡了?!?
青鸞腳下未做停留,出王府回頭望一眼,上了輦車。
她只帶了兩個人,肖娘與珍珠,帶了兩個小木箱,一個裝著母妃的遺物,一個裝著她珍愛的書籍衣物,手中握一只繡袋,放在膝上打開來,里面躺著一只玉塤,是父王的遺物,父王擅吹奏,她曾試著學過,卻學不會,母妃留下的竹篪給了瓚,南星會演奏竹篪的話,瓚便能學會。
放回玉塤,又拿出兩盒棋子,這是她閑時的消遣,不獨弈也不擺棋局,只用黑白棋子在棋盤上擺出各種圖案,自覺十分有趣。又或者睡不著的時候,就一顆一顆數著棋子,總是數不到一半就能睡著。
青鸞手在繡袋中摸索著,漸漸靠著車壁睡了過去,多日懸著的心落了下來,這一覺睡得踏實,甜而無夢。
醒來時輦車已至宮門外,青鸞換乘了小轎,轎子直接來到一座院落,院門外匾額上墨跡未干,兩個大字散發著墨香,鸞苑。
一直陪著她的中官笑道,“是太子的筆跡。”青鸞仰著臉看過去,乃是顫筆行文的金錯刀,不由贊嘆道,“好字。”身后有溫和的聲音笑道,“鸞郡主謬贊,從嘉愧不敢當?!?
青鸞轉身看去,一位少年長身玉立,通身月白常服,只交衽處刺繡一桿青竹,頭戴白玉冠腳蹬皂靴,濃長的眉下一雙鳳眼,溫和笑看著青鸞,青鸞忙福身下拜,少年笑說免了,虛扶她一下笑道:“母后喜簡潔,也不想個雅號,因著青鸞的名字封了鸞郡主,這清幽的院落也不賜個雅名,就叫鸞院,真是簡單粗暴,我呢,悄悄改了一個字,鸞苑,是不是雅一些?”
青鸞但笑不語,少年又笑道:“日后你我同窗,郡主喚我從嘉,我呢,便稱郡主青鸞,免得生分,青鸞,可好嗎?”
青鸞笑道,“謹遵太子殿下吩咐。”從嘉低頭盯著她笑,“叫我什么?”
青鸞就笑,笑著不由咦了一聲,仔細去看從嘉的雙眸,喃喃說道,“一目重瞳?!睆募问謸趿搜?,帶著懊惱道,“我生來怪異,嚇著了青鸞?!鼻帑[搖頭,“不怪異啊,很好看啊。”
從嘉將手放了下來,瞧著她笑:“果真嗎?”
“果真?!鼻帑[認真點頭,“重瞳使得眼眸很亮,亮若星辰。”
從嘉燦爛而笑,眼眸中汪了星河一般,璀璨奪目,青鸞更加誠懇點頭,“好看,當真是很好看的。”
從嘉推開院門:“來,我帶著青鸞,到處瞧瞧,有不滿意的,盡管跟我說。”
青鸞客氣笑道:“有勞太子殿下?!?
冷不防從嘉回頭,青鸞的鼻尖撞上他胸膛,鼻端蘭香清幽,從嘉笑問道,“叫我什么?”青鸞退后兩步,“哦,有勞從嘉?!?
從嘉滿意點頭:“再叫錯,可是要罰的,我想到什么便罰什么?!?
轉過身,身后青鸞說道,“但求不罰唱曲舞蹈?!睆募斡只仡^,青鸞懇切道,“我四肢僵硬,五音不全。”
從嘉笑著哦了一聲。
☆、6. 太子
青鸞進從嘉書房第一日,先生尚沒來,從嘉指著書案上的宣紙:“青鸞過來,寫幅字我瞧瞧,我給你磨墨?!?
白皙修長的手持了墨條,在紫金端硯上徐徐打轉,青鸞跪坐著,持袖握筆,寫下軒窗避嚴冬,翰墨動新文。筆擱在筆架上坦然道:“我的字不好?!?
從嘉嗯了一聲,“確實不太好,不過端正有力,孺子可教也,青鸞可愿意仿我的字?”青鸞搖頭,“金錯刀顫筆行文,我寫不來?!睆募涡Φ溃皶恐械膶W業,誰敢寫金錯刀呢?來,我拿給青鸞看。”
從嘉打開一個卍字紙盒,將其中一沓手稿拿出,展開在青鸞面前,多是莊重的隸書,也有幾篇精致的小篆,青鸞手指描著筆畫,自己若能寫出這樣的字,想想都雀躍,仰臉笑看著從嘉:“我愿意,從嘉教我。”
從嘉手擋了眼,認真說道,“青鸞,別這樣仰著臉看我?!鼻帑[一怔,從嘉笑道,“太好看了,我會心猿意馬。”青鸞不解得眨眼,從嘉指指她,“更不能這樣眨眼,美麗的女子這樣仰著臉,再這樣眨著眼,長長的微彎的眼睫毛撲閃撲閃的,青鸞見過蝴蝶歇在樹干上的時候吧?色彩斑斕的雙翅輕輕得扇動,讓人挪不開眼睛……”從嘉沉浸在自己的詩意中出一會兒神,看一眼青鸞,“這樣的時候,我對女子,是有求必應的?!?
青鸞詫異看著從嘉,她單刀直入慣了,遇到任何問題都是直逼關鍵,不會拖泥帶水,更不會若從嘉這般思緒飄飛來去,漸漸的便不知所云。
這時先生進來了,青鸞忙過去奉上束修拜了下去,先生板著臉捋一捋花白長須,嗯了一聲道:“依著老朽的本意,女子宜室宜家,不宜進書房學堂,可皇后娘娘說你是女中楚翹可造之材,既如此,便與從嘉一起,用心學吧?!?
從嘉也見了禮,先生居中朝南落座,青鸞與從嘉面對著先生,一左一右跪坐于條案后,兩手撫膝,認真聽先生講授。
先生輕咳一聲,又捋一下長須,“今日講天下大勢?!毕壬捯怀隹?,頭不自覺的晃了一下,帶了幾分陶然,“而今天下三分,大昭之東有殷朝,之北有烏孫,三國以殷朝最為強大,地大物博富庶繁盛,大昭小國寡民,可有地勢之利,緊隨其后,烏孫小國地勢偏僻冬季苦寒缺少耕地,國民多游牧為生,本不成氣候……”
青鸞正襟危坐,聽得分外用心,以前圈在王府后宅,從書中知道天下之大,可她到的最遠處不過是云臺山,聽先生講述,覺得分外有趣。正聽得興起,聽到身旁一聲低低的嘆息,先生喝一聲從嘉,拿起書案上的鐵戒尺,在掌心一下一下敲著,青鸞看過去,就見從嘉已坐得歪了,正昏昏欲睡。
先生又喝一聲從嘉,從嘉揉一揉太陽穴坐直了,眉頭微皺喚一聲先生,陪個笑臉道:“學生有些想法,先生聽一聽,從學生這輩往上數五代,曾有公主與殷朝皇帝聯姻,殷朝皇族流著大昭皇族的血,是以殷朝與大昭從來修好,有殷朝護著,大昭世代都是世外桃源。先生,別講天下大勢了,還是講講天下地理吧,名山大川風光各異,多有趣?!?
從嘉說著又打個哈欠,先生持戒尺站了起來,走向青鸞。從嘉忙忙擺手:“青鸞可是嬌滴滴的女子,先生也下得了手?”
青鸞看先生越走越近,手中戒尺揚了起來,說一聲慢著,先生頓住,青鸞不卑不亢:“青鸞聽得認真,不該受罰?!?
從嘉在旁做個鬼臉:“是這樣,以前我有個伴讀,是兵部侍郎家的公子,我讀書懈怠的時候,先生顧及我的身份,不敢打我,就打他。他忍無可忍,前幾日楚王爺驟然離世……”從嘉頓一下,小心看一眼青鸞臉色,正色道,“母后派兵部侍郎前往,他主動請纓,隨其父鎮守邊關去了?!?
他提起父王,青鸞心中擰了一下,面上依然鎮靜,“熱血男兒馳騁疆場,好過替人挨打受罵?!睆募尾灰詾殍?,依然笑嘻嘻的,青鸞站起身看著先生,“敢問先生,替太子殿下挨打可是皇后娘娘的吩咐?”
先生沒說話,每次他責打侍郎公子,從嘉都會跟皇后娘娘告狀,皇后娘娘從不說什么,自然是默許,只是眼前這位郡主,皇后娘娘特意囑咐過,倒是輕不得重不得,先生輕咳一聲收了戒尺,坐回了書案后,板著臉說聲繼續。
從嘉又朝青鸞做個鬼臉,青鸞假裝沒看到,認真看著先生專注傾聽。先生又道,“烏孫小國本不足為慮……”從嘉在旁道,“先生說的對,就是與大昭公主聯姻的那位天圣皇帝,雄才大略,逼得烏孫數次北遷,疆土一再縮小。”先生話被打斷并無不悅,反嗯一聲露出嘉許之意,太子殿下難得關注他國政事,先生十分安慰。
青鸞看一眼從嘉,從嘉笑道:“先生不用夸我,我羨慕那位高祖姑母與天圣皇帝的愛情,是以曾潛心鉆研二人的故事,殷朝男子三妻四妾,可天圣皇帝只愛高祖姑母一個,一生一世一雙人,恩愛夫妻兒女成群,乃是傳世的佳話。”
啪得一聲,先生手中戒尺擊在書案上,氣得胡子都抖了起來,顫著唇說道:“從嘉太子若再胡言亂語,老夫這就去請皇后娘娘前來。”
從嘉不說話了,緊抿了雙唇,抿得只剩一條線,眨著雙眼無辜看著先生。先生喝口茶平穩了情緒,繼續道:“可如今的烏孫王年老多病,烏孫太子符離掌管軍國,此人文武兼修,通漢學精騎術擅兵法,去歲時不停派人擾殷朝邊境,小股部隊入侵,打完就走,雖暫未侵占殷朝疆土,卻也制造了不小的麻煩。依老夫看來,烏孫太子眼下只是試探,發兵進攻殷朝只在早晚,可嘆殷朝承平日久,官員醉生夢死皇族不思進取?!?
烏孫太子,青鸞看一眼從嘉,大昭太子,認真問先生道,“請問先生,殷朝太子又如何呢?”先生贊許點頭,“殷朝太子元寧,也稱得上文武兼備,只是其人氣量狹小,總疑心兩個弟弟覬覦太子之位,殷朝二皇子元英先天不足,每日在王府中埋頭看書,出行需有輪椅,三皇子……”
提及殷朝三皇子,先生意味深長看一眼從嘉,嘆息道,“天下第一紈绔,當世不二膏粱。”從嘉半斂的雙眸驀然睜大,“先生是在說我?”從嘉的神情分明是興奮自豪的,先生搖搖頭,“從嘉的琴棋書畫,假以時日,只怕天下無人能出其右,唉……”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