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居上躲在內寢,模棱兩可地糊弄:“現在天太熱,再過兩日,等天涼快些。”
居安蹲在她的榻前,辨她的臉色,“阿姐,你心里是不是沒底?”
居上斷乎不能承認,輕飄飄乜了她一眼道:“你別使激將法,我不會上當的。不出去是因為太陽太毒,我怕曬黑了。”
居安老實地“哦”了聲,想了想又對居上道:“阿兄回來了,我聽阿兄說,今日朝廷頒布了旨意,令陸給事尚公主。”
居上聽了,氣不打一處來,翻身坐起撫了撫鬢角,“今日好像不怎么熱。”一面揚聲喚藥藤,“替我準備衣裙,我要出去一趟。”
藥藤應了聲是,招來屋里侍奉的婢女,給小娘子梳妝打扮了一番。居上從花鈿里挑了個小魚形狀的貼在眉心,最后對居安道:“玉龜,你看著吧,阿姐也要鯉魚躍龍門。”
居安給她鼓勁,“阿姐一定行!”
居上點了點頭,馬車已經在門上候著了,她帶著藥藤舉步上了車,不去別處,直奔上回扣押她們的官衙。
燒尾宴那天,姓凌的沒有說明白他究竟任什么官職,怕是不太好找,但居上知道那位金府率。于是直接求見,過了好一會兒才見那位將軍大步而來,依舊一張大大的國字臉,熱得臉膛發紅。
待走到近處,仔細辨認了半晌才想起來,“辛府的人?你們怎么又來了?”
居上向他欠了欠身,“府率,我有要事,求見那日審問我們的將軍。”
金照影微頓了下,“哦……那位將軍公務很忙,小娘子找他,有什么要事?”
居上很有耐心應付,“是這樣,我們打算再去一回修真坊,若是問府率,恐怕府率為難,不如直接討凌將軍的主意。”邊說邊朝門內望了望,“請問凌將軍在嗎?”
金照影聽她這樣稱呼太子,憋著笑,胡髭直要往臉上翻。
其實她的身份都已經摸清了,尚書右仆射家的小娘子,長安城有名的世家貴女,當然不能再像上回那樣魯莽對待了。何況太子殿下空前有耐心地同她周旋,那么自己當然要為太子殿下站好這班崗,便很解人意地說:“凌將軍啊,他今日不在,東宮內事務繁忙,他鮮少到左衛率府來。這樣,小娘子若是要見他,某替小娘子傳個話,倘或他有空見小娘子,某再命人通知小娘子。”
看來今天是見不到了,但有人愿意轉達,倒也不虛此行。
居上說好,拜別了金府率。回去路過西市,看見胡人商販正賣野駝酥,隨手買了一盒,坐在車內和藥藤一路吃回了家。
可惜第二日沒有等來左衛率府的回應,想必那位金府率已經把這事忘了。居上倒也不著急,受挫說明沒緣分,沒緣分就不要強求了。
結果到了第四日,將至傍晚的時候,門上的仆婦進來回稟,說:“小娘子,有位金府率派了個兵勇到門上傳話,說明日巳時凌將軍在左衛率府,請小娘子屆時過去相見。”
居上這時正站在墻根的陰影下投壺,連投了五六次都不中,居幽又倒了杯酒來罰她,她喝得兩眼冒金星,也沒聽清,隨意擺了擺手,把夾在腋窩下的箭一股腦兒拋出去。這回總算中了,立刻笑著催促幾位阿嫂,“快、快……看你們的了!”
第13章 一身反骨,不是良配。
烈日炎炎,樹頂的知了叫得聲嘶力竭,尤其將近正午,即便是深坐高堂之上,也有隱約的熱浪撲面而來。
凌溯百無聊賴,等了許久,有些不耐煩。看看更漏,早就過了巳時,那位辛家小娘子還是不曾出現。
目光流轉,他望向堂下如坐針氈的金照影,慢悠悠地開口詢問:“你聽準了嗎,辛娘子果真要求見我?”
金照影鬢角的汗水順著輪廓蜿蜒流淌下來,太子一出聲,他便噤了噤,又忙不迭道是,“末將聽得很清楚,辛娘子說求見凌將軍,因為要去探望高庶人,特向凌將軍討主意。”
凌溯不再說話了,兩手搭起涼棚,抵在鼻梁上。饒是如此,那雙深邃的眼睛里也透出絲絲涼意,目光所及,徹骨嚴寒。
時間緩慢流逝,日影也漸漸偏移過來,金照影心里的不安在不斷擴大,他向上覷了覷,小心翼翼道:“殿下還未用飯,我看不必再等了,想必辛家小娘子被什么事絆住了……這樣,末將差人預備飯食送來,殿下用了,先稍作休息吧。”
上首的人長出了一口氣,對白等了這半晌很是不滿。不過這點小事尚不足以讓他動怒,他慢慢站起身,吩咐金照影:“修真坊那里,繼續派人盯緊。我得了線報,鄜州的高存殷這段時間不安分得很,暗里糾集門客潛入長安,打算劫出高存意。”
金照影大覺錯愕,“高家氣數已盡,還在圖謀復國,豈不是雞蛋往石頭上碰嗎?”
凌溯涼涼牽了下唇角,這些多出來的瑣事原本可以不必發生,全是為了顧全所謂的名聲。
凌氏在北地厲兵秣馬多年,就是為了一舉攻克長安,取高氏而代之。改朝換代,要的就是鐵腕,擁立代王、奉崇慶帝為太上皇,這番委婉動作顛騰良久,到最后還是以自立為王而告終,難道這樣就能換個好名聲嗎?
招兵買馬、揮師南下,做了所有亂臣賊子該做的一切,即便長袖舞得再好,也不過粉飾太平。大庸民不聊生,改朝換代在情理之中,只要大歷治下能令百姓安居樂業,那就是功績。照著他的意思,城破之后囚禁高氏皇族,該殺便殺,該流放便流放,也算給了高家人一個痛快。但他父親,也就是當今圣上,嘴里說著顧念舊情,容高氏一席之地,轉頭卻毒殺了崇慶帝,引得朝野暗中一片嘩然。
父子政見不合,這也難免,但凌溯懂得父親的用意,要將不信命的高家人釣出來,然后再名正言順鏟除,這就是帝王心術。
所以修真坊的高存意是個好餌料,等到沒有利用價值時,才可徹底棄用。只是沒想到,第一個來探望他的,竟然是辛家的女兒。
那個大軍進城時,在他眼皮子底下掛燈的丫頭,早就已經被記名了,她又擅闖修真坊,說不定帶著誰的口信。然而后來仔細查訪,確定她來前沒有與外人接觸,想從她這里深挖的念頭也就斷了。結果前幾日又想再探高存意,或許這次多少與高存殷有關,誰知他抽出時間打算從她那里探些虛實,等了一個時辰,她卻沒有出現。
罷了,其實三次接觸下來,看得出此人不大靠譜,不必妄圖從她這里得到什么消息。不過他是個小心眼的人,但凡她想辦的事,他偏有這個興致作梗。
陸觀樓,那個少年成名的才俊,至今還不曾婚配,那日燒尾宴她急匆匆趕來找他,想必是有私情。既然有私情,總要談婚論嫁,恰好淑妃的六公主到了適婚的年紀,陛下與皇后正準備為她擇婿,他只消稍稍一提及,這門親事就成了。
想起來也讓人高興,他很有興趣看看辛娘子那張驕傲的臉上流露出傷懷的表情,究竟是個什么模樣,一定很好笑。說來也怪,東宮事務明明讓他忙得脫不開身,他卻還有心思扮什么凌將軍,在身邊一干親信看來,屬實怪異。
果然他的詹事就是這樣認為的。
何加焉推心置腹諫言:“殿下先前有重任在身,一直不曾婚配,是以大業為重。如今大業已成,萬民歸心,是時候該考慮一下自己的婚事了。況且陛下冊封殿下為太子,太子乃國之根本,早日育有子嗣,也是殿下為社稷盡心。殿下,辛家那位小娘子,我看甚好啊,殿下對她是不是也有幾分意思?”
凌溯聽后一哂,“辛家那位掛燈娘子?一身反骨,不是良配。”
何加焉不認同,“那怎么能算反骨呢,分明是審時度勢,才智過人啊!殿下……”邊說邊盯著太子著臉,一手比了個空泛的動作,“殿下可有情竇初開之感?”
凌溯很是不屑,“情竇初開?宮端1想多了。不過忙完了繁重的政務,閑暇時候尋個消遣而已。”
“消遣也是殿下的情義,既是情義,就不該被辜負。”
到底是統東宮三寺十率府政令的人,說話果然頭頭是道。
凌溯沒有與他過多爭辯,只道:“她詭計多端,既然不來,想必是有什么變故。你著人去查一查,看辛家與鄜王之間,平時有沒有往來。”
何加焉應了聲是,一面又道:“殿下不愿意論私事,咱們就來論一論公事。如今朝中分新舊兩派,新派是北地著有功勞的將臣,舊派以率領世家的右仆射為首,兩派在朝堂上分庭抗禮,政見經常相左,殿下應當拉攏舊派,若比起恩威并施,聯姻更為牢靠。辛家三位娘子都還沒定親,大娘子殿下是見過的,不是正合適么?還是殿下顧忌她與前朝太子險些成婚,心里有疙瘩?”
凌溯涼笑,“只要我喜歡,就算二嫁也無妨,何至于心里有疙瘩?我只是不贊同宮端的看法,若要通過聯姻來鞏固與舊派的關系,那我這太子未免過于無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