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豐寧公主說好,“哪怕去一趟永安坊,看看慶王府的境況也好?!?
慶王是今上第六子,小時候一讓他讀書他就吐,唯一感興趣的是打理庭院。眼看不是務政的料,陛下就將虞部司交給他,專管園囿、山澤草木及菜蔬薪炭的供給。如果連游蕩在外的皇子都不能幸免,那么這高家的江山是決計保不住了,終歸要作好失去父母的準備。
反正居上推辭不得,公主放心地將大任托付給了她。
居上從公主的院子里退出來,等在廊下的婢女藥藤全聽見了,攙著她悄聲嘟囔:“貴主這是強人所難,外面不知道亂成什么樣,怎么能讓娘子出去!她是公主沒錯,可我們娘子也是美嬌娘呀,如此不拿娘子的性命當回事,不行,我要告訴夫人去。”
居上的腕子被公主掐得血脈不順,到現在還隱隱作痛,邊走邊甩手道:“算了,不必讓夫人為難。我雖然答應了她,但我可以偷工減料?!闭f著支使藥藤,“替我搬一架梯子來,我上去望望風。若坊院里有朔方軍巡守,那就不用出去了,公主要是不信,請她自己爬上墻頭看。”
第4章 好個急智!
這也算盡了人事,畢竟剛剛經歷過烽火狼煙的長安城,有太多危險的隱患,別說一個年輕的姑娘家,就算是少壯的青年,也不敢隨便外出。
藥藤得令應了聲是,很快便讓人搬過一架梯子,靠在了前院的墻上。
辛家因是有名望的大族,居于坊內,但大門是向著直道開的。眼下城里兵荒馬亂,大門不敢隨便開啟,因此宅內的人想了解外面的消息,有時也從墻頭上獲取。
居上的脾氣一向自由奔放,阿耶和阿娘苦口婆心多少次,讓她做好表率,給底下妹妹們立榜樣,她總是嘴上答應,聽過之后便拋到腦后去了。這個時代,對女子的約束不那么多,但由于出身的緣故,對四大家的女孩子們要求更嚴。可她偏不,她就要這樣活著,爺娘勸說多次未果,后來也就懶得啰嗦了。阿耶對她的評價,從一開始的“吾家麒麟女”到提起她就搖頭,“這個反叛”,心靈上被錘煉得多了,漸漸也就適應了。
梯子靠在墻頭,十分穩固,藥藤撼了撼,回身向家仆擺手,示意他們退下,畢竟女子登梯上高,裙底被人看見不好。待家仆走后,她自告奮勇,“還是婢子上去吧!”
居上說不用,自己對外面的境況也很好奇,那晚掛燈之后,就沒能再邁出門檻一步,也不知道現在的長安城變成什么樣了。
“你替我扶穩,我上去看看?!彼f著牽起裙角掖在胸前的束帶上,順著梯子一級一級登了上去。
大宅的墻,相比坊院中普通人家的矮墻要高不少,總得登個六七級,才能攀上墻頂。居上其實有些怕高,差不多踩上第四級的時候,腳底下就發空了。最后人像貼梯而長似的,好不容易,才扒上了墻頭的瓦當。
半空中的世界豁然開朗,坊院鱗次櫛比,還與以前一樣。長安城是井井有條的、方正的布局,各坊院間的道路橫平豎直,你甚至看不到有哪家的房舍,能多出一角。
再上一級,終于看清了,坊院盡頭的武侯鋪前有人把守,直道上穿著甲胄的兵勇來回穿梭,城中的布防確實比以前要嚴謹得多。
底下的藥藤仰著頭,只看見娘子的裙裾在隨風搖擺,她壓聲追問:“外面怎么樣?坊門關著嗎?”
居上說沒有,“坊門倒是開著呢,但武侯換人了,看打扮是朔方軍?!?
至于待賢坊內什么境況,還得再探。
又上一級,垂眼往下看,這一看不要緊,嚇得她險些從高處摔下來。她在往下探看的時候,有人正騎著高頭大馬,朝上仰望。
這是一張什么樣的臉呢,長得英挺、周正、眉間烽火粲然。大概因為征戰沙場的緣故,不像長安城中的讀書人那樣細嫩,但皮膚散發著勻停健康的光澤,加之玄色的衣領上繡滿繁復的雷紋,讓她想起以前在二叔那里看到的象州兵符——對了,就是一頭豹子,渾身蓄滿狩獵的危險特質,僅僅只是視線相接,就讓她忍不住心頭“咯噔”了下。
進退維谷,說的就是她現在的處境。
她不由慶幸,好在剛才沒有管朔方軍叫“叛軍”,若是這“叛軍”二字說出口,辛家怕是要遭大難了。
艱難地撤身看墻內,她在權衡要不要直接跳下去。藥藤不知道她的遭遇,只管打探:“咱家門前如何?有人看守嗎?”
居上沖她擠眉弄眼,暗示她“別說話”。藥藤不明所以,一頭霧水。
這時墻外的人終于開口了,聲如冰霜拭刀般,冷冷詰問:“前夜大軍入城,遇上了一個掛燈人,請問那人可是小娘子?”
居上怔了怔,心道不得了,不會是要秋后算賬吧!這些人是沖著辛家來的嗎?來抓掛燈人的?自己的這個舉動看來確實令他們懷恨在心了,他們不能明著把全家怎么樣,但可以抓個出頭鳥作筏子,她就是那個出頭鳥。
怎么辦呢,好漢做事好漢當吧,反正抵賴也沒有用。居上說是,“正是我?!?
那人眼中寒光一閃,神情愈發冷峻,輕慢地哼了聲,“膽子不小?!?
這算夸獎還是恫嚇?居上心頭亂成一團。
反正如今江山是落到姓凌的人手里了,識時務者為俊杰,于是她很快見風使舵,脫口道:“坊院里很黑,我掛燈,是想為大軍照清前路?!?
嗬,好個急智!
此話一出,馬上的人笑了,他身后的將領也轟然,看得出,這個答案很令人滿意,畢竟改朝換代的時候,最討喜的就是臣服,雖然這臣服分明流于表面,暗中帶著錚錚的反骨。
總之領頭的人沒有再為難她,那雙眼睛終于從她臉上移開了。抖一抖韁繩,策馬繼續趕他們的路,只是臨行又扔下一句話:“爬得越高,摔得越疼,小娘子快下去吧?!?
他的語調里帶著一種輕蔑的意味,涼涼地,像蛇信滑過耳邊。
居上沒有應,目送他慢慢走遠,那人未穿甲胄,騎在馬上的背影直而挺拔,坐騎漫步,他就隨著韻律順勢搖擺,那種驍悍卻悠閑的樣子,讓人真正領教所謂的弓馬嫻熟應當是個什么模樣。
底下扶梯的藥藤嚇得舌頭都打結了,“娘子……那是什么人?”
居上粗喘了兩口氣,踮著腳尖慢慢從梯子上下來,“不知道什么來歷,反正兇得很?!?
藥藤說:“娘子,您掛燈的大名,怕是已經在朔方軍中傳開了?!?
居上也覺得無奈,“看來那些北地人,氣量狹小得很?,F在是剛攻入城,兇狠作勢嚇唬人,等將來事情平息了,總有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時候,到那時再見多尷尬,嘁!”
不過那也是后話了,總之有一點很明確,家門是出不去的,出去之后很容易碰見朔方軍。居上膽子再大,也不能在這個緊要關頭給家里招禍,豐寧公主這回就算真下跪,也不頂用了。
自己不愿意再去面對公主,派藥藤過去傳了話,藥藤把小娘子的墻頭奇遇,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遍,公主聽后沒有辦法,只得答應過兩日再探。
這一等,等了半個月。朝中風云變幻,凌從訓果真把代王從所在的郡縣弄回了長安,煞有介事地擁立他做了皇帝,自己加封歷王。但滿朝文武上表,懇請歷王繼天立極,連小皇帝都數次哭求,再加上太上皇在大福殿無端暴斃……一切的機緣都指向了歷王,他就是那個天命所歸之人。
于是六月初,凌從訓順應萬民所請登基稱帝,改元太始,國號大歷。大庸的百年基業,就在這朝夕之間改姓了凌。
所有該發生的,都在慢慢發生,譬如崇慶帝的宮眷們,但凡無子者全都送去入道,有子的可以投奔兒子,尚且能保證下半輩子衣食無憂。
居上的姑母曾經是惠妃,所生的兒子封了中山王,但前朝的皇子,再也不可能享受大國封號了,高存懋改封了郜王,小國中的小國,給送到山東郜城封地去了,惠妃的名號隨即改成了郜王太妃,責令三日之內離京,趕赴郜城。
無論如何,能活著就是好事。那日姑母離開長安,家里人出城送行,居上時隔多年再見姑母,覺得她似乎沒有太大的變化,團團的一張臉,四十來歲了,看上去還是二十多的樣子。
前朝的皇子,去了封地便沒有機會再回長安了,這一別也許就是一生。闔家女眷都哭紅了眼睛,姑母說:“我十八歲進宮,進去之后一直盼望能有出宮的一日,今天愿望實現了,沒想到竟是以這種方式。不過還好,大家都平安,也沒有什么可奢求的,去了郜城無非口味不合,但我能和兒子在一起了,細想起來還賺了呢?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