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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洵沒看主母那一如既往的惡劣面容,他垂下眼簾,語氣毫無波瀾。
“夫人若是對這樁婚事不滿,可以直接上奏面見陛下,畢竟我這個孽障上趕著應了這門親,丟了宣寧侯府的臉,讓您和父親蒙羞了。”
自有記憶以來,謝洵對王夫人的印象便算不上好,在外人面前,她保留著世家貴女的優雅與得體,可是關上門,她卻暴露了本性。
心量狹窄,驕縱淺薄。
母親抑郁而終,與這位主母頗有淵源。
以往他或許不會與王夫人這樣針鋒相對,可今日或許是她先對亡母惡語相向,又或許是她刻意咄咄逼人,謝洵再也無法視而不見。
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了這些年,謝洵最清楚什么話能往主母心窩子里扎,如今婚期在即,他也不介意撕破臉皮。
果然,王夫人面色立時由漲紅轉為鐵青,她嘴上說說,絕不可能真的去上奏駁回這樁婚事。
可如今這逆子卻破罐子破摔,順著她的話將這盆臟水又潑了回來,王夫人捂著胸口,她扶著身旁宣寧侯的胳膊,厲聲斥責。
“你!你!你這個目無尊長的孽障!”
喘了半天,方把一口氣喘順,王夫人又指著人罵道:“快滾出去!故意在我面前礙眼,滾出去!”
長輩訓話,如無明確表示,作為晚輩不能離開,是以謝洵一直站在這兒聽她責罵,如今等到了王夫人往外趕的這句話,自然不久留。
他走時,被人幾次戳中肺管子的更多自愿加摳摳君羊,衣無爾爾七五二八一王夫人還在抱怨,“我這輩子是做了什么孽啊,好端端的嫁到你們謝家來當老婆子!真是晦氣啊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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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到極輕的腳步聲,聽霖閣墻角下站著的小廝忙搓了搓手,哈口熱氣迎上來。
歲闌將主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,見人身上沒傷,面上露出驚訝的神色,但還是放下心。
“公子,今日夫人……”
謝洵似乎明白他想問什么,將方才應付王夫人的話又說了一遍,“靖陽公主特地囑咐過父親,不可動刑,不可留傷。”
歲闌哦了一聲,垂頭跟在青年身后,肚子里裝著一堆話,一時卻不知道去從何說起。
謝洵腳步慢了下來,忽而想到晨起吩咐歲闌的事情,如今他神情糾結,想必是有了結果,遂先開了口,問道:“今日你出府,可打聽到了什么?”
“嗯,小的確實打聽到了一些消息,只是......”歲闌咬牙,吞吞吐吐不敢說。
想到那些雖瑣碎,卻差不太多的話,他也不敢妄言,何況二人成婚在即,這不是潑冷水么?
“只是什么?”走在前面的郎君頓了一下,疑惑地轉頭看向身邊的小廝,“只你我二人,將今日打聽到的事一一講與我聽罷。”
四周寂靜無聲,從聽霖閣出來,距離落霜院還要走上一段路,一路上只有主仆二人輕微的腳步聲。
歲闌忍著嘆氣的沖動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平靜些,“只是公子,殿下在上京的名聲似乎算不上好。”
聞言,郎君的眼底閃過一絲探究,卻沒打斷,耐心地聽他繼續說。
歲闌如今說出來,心中堵著的那口氣便輕了些,又道:“小的找了許多人問,他們的口徑都相似,不滿陛下對靖陽公主過于信任,都感慨社稷將頹。”
依舊等不到主子表態的小廝咽了一口唾沫,硬著頭皮繼續說。
“還有人提起三年前一樁舊事,說靖陽公主一介女流,卻提劍闖上章和殿,名為扶持幼主登基,實為奪權,意圖垂簾聽政。”
謝洵靜靜聽著這些轉述的話,耳畔彷佛能聽到那些人尖銳刺耳、卻又自認為正義的話。
他語調淡然,“哪怕她去寺中暫避,還是躲不過這些流言。”
三年前,他為母守孝被困在侯府,錯過了朝堂之間的天翻地覆,只知道皇城內響起三聲沉重的鐘聲,先帝薨,皇位換了人做。
如今聽到靖陽公主提劍上殿的事情,謝洵心中還是起了一絲波瀾,腦海中立時浮現出那女子的背影,倒是讓人意想不到。
纖細柔弱的身體里,還蘊藏著這般力量。
但也沒什么值得震驚的,從那天在長慶宮見到醉了酒的少女時,他便看透了她的謀劃。
為了血脈相連的景和帝,她甚至能夠拿自己的姻緣作賭,那提劍震懾群臣的事情,聽起來便沒有這般令人匪夷所思了。
但奪權篡位、挾天子以令諸侯這樣的野心,謝洵卻下意識覺得有些可笑。
只見過元妤儀三面的郎君竟不信,她會做出那樣大逆不道的事情。
夜風微涼,這樣的想法爬上心頭,謝洵卻打了個寒戰。
他方才在想什么?
他在下意識為靖陽公主辯護。
他居然會相信一個只見過寥寥數面的女子?青年漆黑的眼底閃過一絲冷意。
偏偏這時,跟在身后的歲闌接了話,他嘆道:“公子也覺得這些話不可信嗎?當下朝局安穩,公主也未曾上朝議政,況且殿下與圣上姐弟情深,怎可能去做那竊國之人?”
空氣中突然響起人突兀的一聲冷哼,再開口時,謝洵的話便顯得有些耐人尋味,語調低沉。
“還沒發生的事,誰又能說得準。”
歲闌一怔,摸不著頭腦,公子這話聽起來似乎不太高興,倒好像靖陽公主真的會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。
可是他最初不是還偏向公主說話么?
公子這臉變得也忒快了些,他如今越來越摸不透主子心里的想法了,以往也沒這樣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