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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寧侯幾乎想伸手抹汗,連忙否認。
“那就好,此事匆忙,謝侯無事便回府準備吧,至于具體事宜,朕會讓禮部代行通知。”少年的瞳仁黑白分明,語調里帶著一絲不耐。
謝老侯爺今日見到了比往常朝堂上都要更有氣勢的帝王,哪里還敢真的將他當成個小孩子,應了句是,便要退下。
靖陽公主卻在他身后跟了出來。
外面的雪已經停了,不久前稀薄的晨光透過云層灑下來,越來越亮,淺淡的金黃色攏在人身上,很是漂亮。
“謝侯請留步。”女子的聲音微啞。
宣寧侯喉頭一滾,不知她還要說些什么,懸著一顆心,訥訥轉身。
元妤儀綢緞般的烏發摻著點金色,整個人沐在日光里,白皙臉龐上的細小絨毛也漸漸模糊。
或許是剛才笑得有些多,現在的人臉上沒有什么表情,淡然寧靜。
她輕聲道:“大婚在即,宣寧侯見諒,本宮不想看見一個渾身是傷的駙馬。”
謝老侯爺很是意外,倒沒想到靖陽公主跟上他,就是為了半囑咐半威脅他別再處罰謝洵?
轉念一想,或許這位公主對謝家庶子也是摻雜了幾分真情實意的,這樣想清楚后,謝老侯爺心中的感覺更加怪異。
生怕再這樣呆下去不知又要出什么變故,宣寧侯忙承諾道:“是,老臣謹遵殿下吩咐,對這逆子網開一面。”
饒是外人,元妤儀也看出這位陳郡謝氏的家主,并不喜歡謝洵。
謝洵在他眼中,不像兒子,倒更像是仇人。
不然哪有父親將自己的兒子貶低到這種程度呢?字字句句都在譴責小兒子。
元妤儀為不受寵的謝洵默默嘆了口氣,她不知道自己今日的話能否真正起到作用,畢竟那是侯府內宅事,以她現在的身份,不能貿然插手。
可她既然看見了謝二公子的傷,便不能坐視不理。
他是被她牽連入局,自己得對他負責。
……
謝洵估算著時間,從側殿走了出來。
方才靖陽公主留下的那兩個內侍機靈穩重,特意給他敷了藥,如今雖說走路依舊一瘸一拐,但好在能動。
視線一抬,便看見了乾德殿前站著的兩個人。
正是他那位父親和公主。
他離得遠,只看見女子側著身,不知說了些什么,對面的宣寧侯露出驚訝的神色,但還是匆匆點頭。
乾德殿前采光最好,女子站在金燦燦的晨光里,烏黑的長發挽成云鬢,發上的蝴蝶釵振翅欲飛,整個人鮮活又明亮。
謝洵忽然垂眸看向自己腳下,意料之中的,沒有光,只殘留一片墻腳下的陰影。
再抬眼時,正好與公主的視線相撞。
兩人之間隔著一段路,謝洵眼前忽然有些模糊,目光又緩緩聚焦在她那一處,將女子的整個身形勾勒在沉靜的眼底。
元妤儀隱約感到一束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轉頭時正瞧見低頭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的謝二公子,她忽然定下心來,就那么靜靜地等著。
這位謝二公子,似乎總是這樣沉靜。
像是一抔沒有溫度的碎雪。
忽然,青年抬起頭。
元妤儀看清那張清雋完美的臉,明明長著這張臉的人是那樣的溫潤,卻總讓元妤儀莫名覺得這人的外表其實很冷。
下一秒,謝二公子已經俯首行禮,遙遙作揖。
他的禮數周全,無可挑剔,元妤儀想,或許嫁給謝二公子,并沒有想象中那樣糟糕。
嫡庶之別,只在世家貴族之間泛濫成一種不成文的規定;可是在皇權式微的公主眼里,卻算不上什么不能接受的大問題。
與一個空有高貴身份的嫡子相較,如果對方是個有勇有謀、可堪驅策的寒門子弟,或許靖陽公主會更感興趣,因為后者在動蕩之時,代表的往往是絕對的忠誠。
元妤儀看著遠處長身玉立的清瘦青年,微一頷首,便算應了他的禮。
看著亦步亦趨跟在宣寧侯身后的謝二公子,元妤儀垂眸,纖長的睫毛斂去眼底顫動的神色。
可惜無論如何,謝二公子終究是陳郡謝氏的后輩,與她、與阿澄之間終歸是隔了一層紗。
世家子弟無一不以家族利益為重,自小受這樣的教育熏陶,元妤儀不覺得謝洵會是個例外。
身側悄悄投下一層陰影,是景和帝。
元澄將手中剛裝好銀絲炭的精巧暖爐遞到女子手里,順著她方才的目光遙望,只看到宣寧侯父子漸行漸遠的身影。
少年身形抽條似的長,如今比元妤儀還要高一些,如履薄冰當了這些年的皇帝,在靖陽公主面前,卻依舊是一副青澀模樣。
方才在宣寧侯面前作出的淡定與威嚴褪去,如今只剩真切的擔憂。
元澄壓低聲音問道:“皇姐,其實你根本就不喜歡謝二公子,對不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