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滿頭珠翠的花魁正在助席間眾人行酒令,樂伎端坐一旁彈著琵琶,還有舞姬在不遠處跳著柘枝舞,腳步輕點,衣裳上點綴的金鈴清脆作響。
韓永年拉著杜曇晝在花魁身旁坐下,花魁很有眼色,立即為他斟滿了一杯酒,舉在纖纖玉指中遞給他。
杜曇晝也不抬眼看她,接過酒杯抬手一飲,放下金杯后,用手指拭去懸在唇間的一滴酒。
花魁卻緊盯著他不放,須臾后才移開眼睛。
韓永年哈哈大笑,對她道:“怎么樣?沒騙你吧!”
花魁掩面一笑,像是還沒看夠似的,又把目光放到杜曇晝臉上,柔聲道:“大人這副面容,就連奴家看了,也會心生妒意呢。”
花魁已是仙杏閣最當紅的樂伎,舉手投足間皆是顧盼神飛,引無數男子傾倒于石榴紅裙下。
可她卻覺得杜曇晝似乎更美,那副端麗如畫的面孔生在他身上,自是威嚴與容姿并存。
杜曇晝只是笑笑,并不接話。
斜對面卻有人道:“卻不是說笑,我近日閑來無事卜卦,算出杜大人最近天喜星動,怕不是有姻緣。”
杜曇晝抬眼看去,說話人是大承國師,卜黎。
第44章 “今請貍奴歸家,名曰染香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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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是被其他人說這話,杜曇晝肯定一笑置之,但既是國師所言,他還是聽了一耳朵:“國師何出此言?”
卜黎貴為國師,卻是個年紀很輕的男子。
據說少年時就得了天師道真傳,褚琮登上帝位后,很快將他奉為國師。
卜黎素來只為國事占卜吉兇,最近居然有空關心杜曇晝的姻緣了。
卜黎溫和道:“都說是閑來無事,不過那卦象上確實是這樣說的。”
韓永年看杜曇晝像是有興趣的樣子,接著酒勁,直截了當地當場就問:“杜曇晝,你想不想娶媳婦?你要是想,我這里可是有數不清的媒婆,等著給你說媒呢!”
杜曇晝但笑不語,周圍人熱鬧地起哄。
二樓的雅間里,眾人聊得歡暢。
一樓的曲水流觴桌旁,莫遲吃得頭都不抬。
剛把一大口魚膾塞進嘴里,就聽旁邊有人落座,那人一坐下便道:“莫大人,下官又來了!”
莫遲暗道糟糕,咽下口中魚肉,抬頭一看,果然是時方硯。
時方硯一與他對視,就露出標志性的笑容,一口大白牙在黝黑皮膚的襯托下,都白得刺眼了。
莫遲忍不住想,笑得這么憨厚的小子,真的是童子科出身的神童嗎?杜曇晝不會在騙他吧?
時方硯像是看出了他的疑問,又或者有太多人有過同樣的困惑,他絲毫不在意被人誤解,反而向莫遲坦誠道:“下官出身于漁民家中,家里祖祖輩輩都靠打漁為生。下官入仕前,天天都幫著父親出船捕魚,天長日久風吹日曬下來,皮膚都黑得發亮了!”
漁戶家的孩子,只要肯下功夫讀書,也能靠科舉考取功名,入朝為官。
見到時方硯燦爛的笑容,莫遲突然有點理解,杜曇晝力薦冷容出任宰輔的原因了。
時方硯是個很難讓人剛接觸就討厭的人,莫遲也不例外。
——雖然他著實有些太過熱情了。
明明是他的歡送宴,他卻不到樓上與眾官員相聚,反而圍著莫遲問東問西。
當然大部分時候,都是時方硯自言自語,莫遲只是偶爾應和兩句。
他感興趣的大抵都是與焉彌有關的事物。
真的聊起天來,莫遲才發現,時方硯不愧是七歲進士,他談吐有度,博聞強識,雖未去過焉彌,但已從書上了解過許多。
問出的問題一點也不荒唐可笑,反而看得出都是經過了思考。
比如,他知道夜不收是有內部專屬的文字的,他問莫遲:“我聽說你們有專用的傳信符號,那牙旗呢?柘山關守軍的牙旗上畫的是山,夜不收也有自己的牙旗嗎?”
莫遲說:“是雕鸮。”
“雕鸮……”時方硯思索片刻,連連點頭:“就應該是雕鸮!此物善于夜間飛行,耳力眼力絕佳,又極其擅長隱蔽,用來當夜不收的牙旗最適合不過!”
莫遲沒什么反應,只安靜地吃著他的魚膾。
過了一會兒,時方硯的神情漸漸嚴肅起來,他側身面對莫遲,正色道:“大人,下官心中一直有個疑問,想請大人為下官釋疑解惑。”
他頓了頓,問:“大人孤身行走塞外,可有恐懼擔憂之時?獨自面對焉彌那群殘忍暴虐之敵時,大人是從何處生出的勇氣,才能一往無前、所向披靡?”
時方硯看向莫遲的眼睛:“大人,您在焉彌宮宴之上,只身行刺舒白珩時,難道不害怕嗎?”
莫遲慢慢放下筷子。
很久以前,也有人問過這個問題,只不過那次,提問人就是莫遲自己。
柘山關荒涼冷寂,唯有夏天,草木豐茂,平原與丘陵間野草遍布。
冬季干涸的大湖此時盈滿湖水,岸邊時有螢蟲飛舞。
到了晚上,月亮倒映在如鏡的湖面上,亮得讓人不能直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