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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水電站爆炸案告破，兇手竟是同村親戚，多年私怨釀成心結(jié)，一念之差惹下了彌天大禍。當事人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，日前，李家村村民自發(fā)前往市公安局送上錦旗，感謝我市干警的艱苦工作。市公安局副局長張昱接受采訪，介紹了市公安局在這起證據(jù)匱乏的難點案件中采用的新型技巧……”

‘叮’的一聲輕響，電梯門打開了，新聞播報漸漸遠去，劉瑕走進工作室，“早，暖暖。”

“劉姐早。”張暖笑瞇瞇的，“今天你有4個鐘點，9點到10點是李先生，10點半到11點半是孫女士的視頻咨詢，然后下午1點到2點是一名新客戶——3點4點是安小姐。”

她把表格遞給劉瑕，一邊開玩笑，“希望這一次過來的咨詢者別再重演周三魔咒了——要是再來一個和沈彥祖一樣的極品咨詢者，今年的極品限額就真的要創(chuàng)新高了。”

劉瑕微微笑，不露聲色，“是啊，希望這次能有好運氣。”

以她的城府，張暖當然察覺不到什么不對，她一邊整理出單據(jù)報表給劉瑕遞過來，一邊和她打探連景云，“最近連大哥都沒案件來請你幫忙嗎？好像……有一陣沒看到他過來了。”

劉瑕斜她一眼，“你是多看不起景云的工作能力？如果他什么案子都破不了的話，你會喜歡這樣的笨蛋嗎？”

提到她對連景云的傾慕，張暖總是有點羞澀的，她的臉紅了，手指在接待臺上畫了幾個圈圈，“……當然啦！”

她兩眼泛著桃心，雙肘支在接待臺上，“講不定還會更喜歡——如果連大哥笨一點的話……也許會比現(xiàn)在更可愛……”

劉瑕搖搖頭，一臉不可救藥的樣子，看著張暖不說話，等張暖回過神來，自然又是一陣不依，說笑聲中，第一個咨詢者很快上門，劉瑕露出溫和笑容，和李先生一起走進自己的辦公室，重新投入了日常的工作節(jié)奏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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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的，好的，下周見，李先生慢走。”

一小時的日常咨詢后，劉瑕出去用了下洗手間，又在接待區(qū)游蕩一會，和張暖說了幾句閑話，直到張暖被另一名咨詢師叫走，她才回到辦公室里，坐在電腦前，面對全黑的屏幕，若有所思地陷入了沉默。

和孫女士的咨詢，會在二十分鐘內(nèi)開始，她應(yīng)該打開電腦，測試網(wǎng)絡(luò)，為接下來的視頻做些準備，當然還可以收些郵件，處理被積壓的日常事務(wù)，但她并沒有，取而代之地是坐在這里，浪費著寶貴的時間，畏懼著那微乎其微的可能——僅僅存在于她預(yù)估中的，沈欽的‘騷擾’。

從理智上來說，她知道打開電腦以后，沈欽也并不會蹦出來說‘hi’，她的辦公室沒有攝像頭，沈欽之前都是通過電腦麥克風(fēng)來探聽動靜，而現(xiàn)在，電腦主機處于關(guān)閉狀態(tài)。由此也可以推定，他已不再關(guān)注她的工作內(nèi)容，是真正地遵守了她的要求，把所有接觸退回到了初始狀態(tài)，甚至也許還要更少：她的‘家族精神病史’被四先生揭露之后，想必在沈老先生心里已經(jīng)大大失分，而之后的回擊表現(xiàn)，固然對四先生造成嚴重傷害，但其實極稱沈二先生的心意，在沈老先生心中，她的形象二度受創(chuàng)，也許不再會因為‘佳兒佳婦’，動念把1800億傳給沈欽，即使他還有這樣的念頭，沈欽現(xiàn)在的精神狀態(tài)……應(yīng)該也不再如他希望的那樣，處于向上的治愈期。

如果說她有什么不想見到的，那就是沈欽終究也許會忍不住再來找她，然后被她繼續(xù)拒絕，這一次，沒有家族后盾，沒有了神秘感帶來的威懾力，她有很多種辦法擺脫掉他，但那都會伴隨著對他的又一次傷害——這確實是違背了她的意愿，畢竟，劉瑕并沒有變態(tài)的愛好，她也不喜歡做那個踢小狗狗的人。這也許就是她這一周來都本能回避著所有電器的原因，她不想再踢出一腳了——沈欽痛楚的表情，即使存在于想象中，也并不是那么的賞心悅目。

不過，現(xiàn)實還是讓她松了口氣，沈欽對這消息的處理，應(yīng)該比她的預(yù)計要更積極，李家村的案件結(jié)束已經(jīng)有一周了，她沒再接到來自沈家的任何消息，不管示好還是報復(fù)，都是零。這也印證了她的猜測——老先生對她失望，沈鴻也許在另找人選治療沈欽，二先生自然聰明地不會再來招惹她，而危險因素消失，沈欽已沒必要再繼續(xù)為了她的安全監(jiān)視她，她的生活終于回到正軌，得到了她需要的**與平靜，不再有狗血的豪門爭產(chǎn)，當然也不再有某個煩人的黑客，干擾她的咨詢，讓她在咨詢師的道德邊緣越走越遠，越來越接近于徹底喪失專業(yè)性——

這是她一直想要的，劉瑕不知道她為什么并不滿足，當然，在這個結(jié)果中很多人都受到了傷害，四先生、大姑姑、沈鑠、二先生、老先生……這長長的名單中，確實還應(yīng)該有沈欽的名字……但，她又怎么會去在乎？別人的喜怒哀樂，什么時候在她心里留過痕跡？

她默然望著漆黑的電腦屏幕，在視野中，這一片黑活躍起來，仿佛映照出沈欽沮喪的臉，他縮在角落里，如被淋濕的小狗一樣可憐地顫抖，他在床上輾轉(zhuǎn)反側(cè)，淚痕滿臉徹夜難眠，他絕望地握著刀片，向手腕上的舊傷劃下……想象力無窮無盡，演繹出《沈欽的一千零一種死法》，又被劉瑕搖頭驅(qū)散：沈欽在過去的一段時間里，已經(jīng)有了長足的進步，他應(yīng)該能夠處理她的話帶來的煩惱，也許會有短暫的低潮，但不可能到輕生的地步。即使這些悲觀的想象成真，他的所有改編全都建筑在他對自己的喜愛上，希望一落空就重新墜回深淵，那邏輯上來說，這結(jié)局也無法避免，或遲或早總會到來。與其拖延時間，在情感依賴已被培養(yǎng)至無可取代后再來斬斷，還不如現(xiàn)在出手。

她并沒有做出錯誤的決定，探視沈欽的渴望也是不合理的，她的接觸會讓他燃起不合時宜的希望……現(xiàn)在，一切都很好，如果沈欽狀態(tài)不佳，那也沒什么好奇怪的，世界很大，每時每刻都有人輾轉(zhuǎn)于痛苦中，這些事，和她又有什么關(guān)系？她有什么理由在乎？

這是她一貫的冷靜思緒，一切都很正常，她還和從前所有那些時候一樣，冷眼觀察著世界運轉(zhuǎn)，只是在她心里還有個更冷靜的聲音在細聲說話，它在說：也許你不想去開電腦，只是懼怕隨之而來的失望，只是害怕你的等待又一次落空，每一次你打開電腦時，都在等待沈欽的打擾，這期待一次又一次地落空，讓你對‘打開電腦’的抗拒越來越濃，這是最簡單的條件反射和移情作用，你沒有可能不明白……

手機輕響起來，她設(shè)定的鬧鐘提醒，還有五分鐘就到孫女士的咨詢時間了。

劉瑕深吸一口氣，伸出手按下電源鍵。

“孫女士，你好。”她說，對鏡頭微笑起來，她知道對方不會發(fā)現(xiàn)任何不對——她不想要誰發(fā)現(xiàn)什么，誰就不會發(fā)現(xiàn)，就如同張暖和全世界……也許，這世上只有連景云能略微例外。

“劉老師。”孫女士唉聲嘆氣，“又來打擾你了……”

再一次見到她，劉瑕不免想到上回見面時的驚險一幕，那是沈欽的罪狀之一，悍然入侵她的工作場所，從任何角度來說都讓人難以諒解……她知道，他后來私下資助了孫女士的女兒，為她提供了一份新工作，并且化名為陌生網(wǎng)友，鼓勵她和家庭脫離關(guān)系，開始一段屬于自己的新生活。

如果他想要搗亂的話，重演上次的出場，會是個很戲劇性的出場，劉瑕外松內(nèi)緊，笑容下多少為此做著準備——

但，咨詢進行得很平靜，沈欽并沒有出場搗亂……孫女士傾訴著自己的幽怨，q.q、手機、所有電器保持著乖順的沉默，所有的一切，都很順利。

“劉姐？”

門口傳來輕敲聲，張暖探了個頭進來，直眨巴眼。“已經(jīng)12點了，去吃飯嗎？”

劉瑕回過神來，她忽然意識到，孫女士已從q.q那端下了線，從11點半到現(xiàn)在，30分鐘，業(yè)已如飛而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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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劉老師。”安小姐的出場永遠是這么激動人心，天氣已和暖到不適合皮草，她選擇用鉑金包彰顯身份，從墨鏡到紅底鞋，全都抄襲珍妮弗.杰弗森的最新街拍——至于劉瑕為什么會知道這點，自然是因為安小姐手機里隨時存儲了這位大明星在新片發(fā)布會上的造型，“我的頭發(fā)都是找阿瑪尼的亞洲區(qū)化妝總監(jiān)做的，從腮紅到眼影，全用的都是j.j同款。”

她稚氣地嬉笑起來，“平時也沒人說這個，和你多說了幾句，劉老師你別笑話我啊。”

“我當然不會。”劉瑕溫和地說，她的眼神落到安小姐右手的皮護腕上：還沒取下來，也沒換款式。從安小姐夸耀的表現(xiàn)來看，她的金主也沒有改變行為模式……安小姐對珍妮弗.杰弗森的模仿，并非是因為她欣賞這位大明星的容貌、演技，或是商業(yè)才華，僅僅是因為j.j.杰弗森是世界上最為耀眼的物質(zhì)標志，站在時尚浮華這條食物鏈的頂點，通過對它的膜拜式抄襲，她似乎也成為了那個坐擁一切、身家巨萬的成功人士。她的每一次骨灰級模仿，都是對自我的安慰，對不適的排解，模仿力度越大，自我受到的壓力也就越強。

和上一次僅僅是衣飾模仿相比，這一次連妝容都一并照抄，甚至還找了專人費工設(shè)計發(fā)型，可見安小姐的金主不但沒有拋棄她，在這段時間內(nèi)還加強了性.虐力度，這是他對外在刺激的反應(yīng)，并沒有因屈辱而放棄愛好，反而變本加厲……她的猜測沒錯，金主的陽痿極為嚴重，以至于他在性虐中已是泥足深陷，即使因此被羞辱，也不會對此產(chǎn)生厭惡，只會把累計的壓力和挫折，釋放在這項活動中。——更有趣的是，安小姐模仿的珍妮弗.杰弗森這個標志性對象，實際上是金主為她一手擇定，參與塑造了這個習(xí)慣，他選擇了杰弗森這個世界知名的強勢事業(yè)女性，而非一樣是好萊塢大腕，但更有女性特征的諸多女明星……一個頗富可能的猜測是，和每一個s一樣，他內(nèi)心深處，都潛藏了自己也未曾意識到的受虐、受支配渴望。而這種渴望受限于他的教育，永遠也無法被表述和滿足，這種空虛感會是有力的驅(qū)動，讓性虐行為一次次升級……

“上一周我們談到你心里的抵觸感。”劉瑕說，“也達成了共識：催眠，即使它有效的話，只是一種讓你放松下來，審視自我的手段，催眠無法讓人做到自己本能排斥的事情，絕沒有電影里那么神奇。讓人失憶、性格大變，一聽到關(guān)鍵詞就喪失意識……這都是藝術(shù)演繹，催眠師只要一提出抵觸道德觀、和本能逆反的要求，接收者就會立刻從催眠中醒來——甚至我們還嘗試了一下，讓你體驗到了催眠的局限。安小姐，在這兩周內(nèi)，你有找到別的催眠師來試驗這點嗎？”

“沒有，”安小姐的表情總是有點懵然的，那種帶些天真的嬌美確實討喜，她搖搖頭，無邪大眼睛盯牢劉瑕，“也沒必要，我相信你，劉老師——”

她沖劉瑕拼命眨眼，釋放好感和信任，那種純天然的性力，確實威力無窮，能把任何一個人擒獲，當然，若是男性的話，效果更佳。

劉瑕微微一笑，不為所動，安小姐也不氣餒，“我這次來找您也不是想再讓您給我催眠，我是想讓您幫我更愛我老公。”

她伸手去卷頭發(fā)，肩膀因這動作微微瑟縮一下，“這兩個人過日子，總是要互相包容適應(yīng)，我老公真對我挺好的，劉老師，咱們唯一的問題，就是我對他的愛可能還不夠多，不能接受他這個愛好——這錯完全在我，您能不能幫我咨詢一下，把這個問題給解決了，讓我更愛更愛他……愛到能為了他接受這種愛情的表現(xiàn)啊？”

一個人該怎么去左右愛情的濃度？劉瑕不禁失笑，“從本質(zhì)上來說，愛情的產(chǎn)生和消失，都是大腦化學(xué)反應(yīng)的結(jié)果。一個人能用意志決定多巴胺和催產(chǎn)素的濃度嗎？不能，所以，我想你的要求在科學(xué)上并沒有任何可行性——”

她不可能給咨詢者許諾一個空虛的遠景，尤其是對安小姐這樣的咨詢者來說，即使會讓她們失望，迅速并且明確的拒絕也是最恰當?shù)膽?yīng)對方式。通常來說，對安小姐這樣目的性極強的短期咨詢者，劉瑕也只會說到這里，但，安小姐的情況有些特殊，劉瑕也應(yīng)該對她此刻的急切負有一定責(zé)任，在片刻的猶豫后，她決定走得更遠一些。

“況且，我們現(xiàn)在要處理的并不是‘愛得更深’這個問題，”她說，“而是相應(yīng)更為棘手的‘愛上他’吧，安小姐，你對你的‘戀人’，真的有過愛意嗎？這個答案，你自己應(yīng)該很清楚才對，在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咨詢里，如果你選擇不再繼續(xù)自我欺騙，對話的進展，應(yīng)該會更順利一點。”

“啊——”安小姐吃驚地瞠大眼，好像偷吃被抓住的小孩，雖然還想硬撐，但一瞬間的本能反應(yīng)，早已坦白了一切，這種嬌憨，讓人不忍責(zé)怪，她吃吃艾艾，“這……我……沒有啊，我老公那么好，我干嘛不愛他？你沒聽我說過我們的故事嗎？我老公給了我一切……我怎么可能不愛他？”

“答案很簡單，因為愛情是催產(chǎn)素、多巴胺和□□的產(chǎn)物……不管一個人多好，只要他不能令你的大腦產(chǎn)生這些化學(xué)物質(zhì)，你看到他就不會感到愉悅，離開他也不會產(chǎn)生不舍，他再好，你也不會喜歡——或者我們就把這種情感稱之為愛……你也不會愛上他。”劉瑕說，她笑了一下，“這世上的癡男怨女、分分合合，多數(shù)都是這幾種化學(xué)物質(zhì)作怪。她這么好，你為什么不感動，不喜歡？因為我的大腦對她沒有反應(yīng)……至于你的大腦選擇對什么樣的個體發(fā)生反應(yīng)，那就是另一個問題了，有生理本能的驅(qū)使，也有后天環(huán)境帶來的心理因素影響。”

安小姐聽得似懂非懂，但也能抓住問題關(guān)鍵——像她這樣的女孩子，通常都有這種本能，“那既然后天環(huán)境能夠影響，您能不能也影響影響我呢？就影響得我會對他那樣的男人產(chǎn)生反應(yīng)唄。”

“這是個很復(fù)雜的心理機制，恐怕大多數(shù)關(guān)鍵環(huán)節(jié)的塑造都在童年完成，”劉瑕說，她忽然感到輕微的煩悶和厭倦，“這就是心理學(xué)讓人討厭的地方，成功學(xué)告訴你，你的現(xiàn)在決定你的將來，但恐怕心理學(xué)的理論是，本能會讓你一次次地重復(fù)你的喜好，遠離你的恐懼，你的喜好和恐懼卻不會平白誕生，而是由你的過去來決定。你的過去決定了你的現(xiàn)在，你的現(xiàn)在決定你的將來，最終，影響你一生的所有重大因素，都發(fā)生在你最孱弱的時間里，對此，你本人根本就無能為力……這種結(jié)構(gòu)，在某種程度上，可以被概括為一個詞，‘命運’。人只能對命運做極有限的抗爭，但幾乎永遠都不可能逃離……”

安小姐茫然的表情，讓她驟然清醒，那個小小的聲音又在心底問：這番話，超出了安小姐的知識儲備，她幾乎不可能聽懂，你到底是在說給誰聽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