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連景云沒有馬上回答,他又開始玩打火機,火光一閃一滅,把周圍的空氣烤得扭曲。
“那,如果我說可以的話,”他慢慢地問,“你會執行嗎?”
也許是沈欽的出現,刺激到了他,今夜的連景云要比以往更為大膽,劉瑕聽得出問題中預設的立場——如果連景云真的相信她不忍的話,他就不會這么問了。
一直以來,她都很清楚自己在人們心里的印象:如沐春風、專業優秀……噢,還有某個人的‘真的很溫柔’,連景云是唯一一個對她發出疑問的人,但劉瑕并沒有生氣,她低下頭微微一笑:也許,這是因為在所有人里,連景云確實是最靠近她的那個。
“那你恐怕付不起我的鐘點費。”她說,沒有正面回答連景云的問題,“這種檔次的專業服務,和一般咨詢不同,鐘點費是要加倍的。還有排開其余日程的加班費,誤工費……這個案子,你就真的是白忙活了,也許還要倒貼,也說不定。”
連景云直直地盯著她看,劉瑕微笑以對。
過了一會,他也應和地笑起來。
“你這仗著是獨門生意,就給我亂喊價啊?”他敲了劉瑕一下,“別說,我還真雇不起你——討厭,看來,這個案子是開不了金手指了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辦?”劉瑕問,和連景云一起往回走。
“沒有金手指,也不能就這么放棄啊。”連景云聳聳肩,“繼續發動社會關系,和父母溝通,再挖挖內線那邊,聯系淘.寶找點線索……看看能不能挖出別的網絡足跡了,新時代有網絡犯罪,也有網絡排查嘛——辦案不是請客吃飯,沒有捷徑抄,只能老老實實地去爬山路。”
兩人邊走邊說,劉瑕在辦公樓門前停住腳步。“那我先把他送回家。”
連景云看了看停車場,一輛奔馳停在墻邊,在一院子的*絲帕薩特、桑塔納里醒目的鶴立雞群,后車廂里透出微光——“行,那我就不過去了,免得又……你懂的。”
劉瑕當然懂得,不過她估計沈欽現在的情緒已經趨于平靜,否則,他早就開車走人了。
她往后車廂一路前進,靠在門邊,不出聲地望著沈欽——也許是因為已經入夜,他不再像白天那么緊張,已經摘下了兜帽、墨鏡和口罩,只有鴨舌帽充當最后的防線,頑固地賴在他的頭頂。對她的接近,他沒有過多的反應,還是撐著膝蓋,望著車前座發呆。透過半開透氣的車門,隱約的燈光,他就像一尊大理石塑像,古希臘式美感與現代車裝交錯,反而營造出一絲魔幻氛圍,讓人很難移開眼神。
他們就這樣呆了一會兒,雕像才動起來——沈欽無畏地迎視她一眼,下巴微抬,長眸斜斂,不經意又露出男神氣質,片刻后才醒覺地一跳,拘謹把眼神約束到膝蓋上,“劉小姐。”
看來確實是已經恢復了——他在用自己的聲音說話,低低柔柔,像夜的回音。
“想不想出去走走?”劉瑕問,“我知道在月湖山莊附近,這時候幾乎沒有人,可以坐下來一起看看星星。”
沈欽詫異地抬起頭看她,幽黑眼底,一個疑問的圓撞上另一個,破碎出瀲滟清輝,他的表情很逗趣,巨大的驚愕下,羞澀慢慢泛開——他的臉又紅了,凝視持續一瞬,他的眼神又回到膝蓋上,默默地,淺淺地點了點頭。
作者有話要說: 更新了~~~~~~~~~~~~~~~~今天早,哈哈
beta說看完這章感覺小瑕有boss感……
啊啊,解釋一下昨天的運費險問題
假設說,我今天分10次拍下若干件寶貝,每一件都買了運費險,那么即使賣家是給我一個包裹發過來的也無所謂,因為十次退貨中我還是能拿到100多的運費險,但只需要付出一個退貨包裹的錢。
☆、第27章 情話
在s市這樣一個東方不夜城,想要觀星,不出城是不行的,蛇山天文臺在小資人士心中頗有地位,就是因為這里是s市周邊最佳觀星點之一,車開到停車場,走過幾百步,繞過天文臺主建筑,迎面就是一片空曠的斜坡,劉瑕找了個地方坐下來,把手電app關掉,她的視線一時還沒適應黑暗,只看到沈欽模糊的影子閃過,他在她身邊找了個位置,沒有近到并肩,但比她預料得要近不少,看來,黑暗確實讓他很放松。
僅僅只是半小時車程,現代文明的痕跡便近于消失,眼前是一片低緩坡地,坡地上空疏云淡月,幾枚殘星點綴其中,銀河的痕跡若隱若現,劉瑕托腮欣賞一會,也大為心曠神怡,她側頭去看沈欽——沈欽的坐姿依然有些拘謹,他環著膝蓋坐在那里(典型的防御姿勢),仰頭露出清瘦的下巴,鴨舌帽掉在草地上,頭發在腦后到處亂翹,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年輕。
他時不時看看劉瑕,幾次欲言又止,劉瑕把這看作是好的兆頭:沈欽依然怯于表達,不錯,但至少他已經把開口作為第一選擇,而不是本能地要躲到文字的屏障后。
“想不想繼續我們之前被打斷的話題?”在沈欽第n次嘗試失敗后,她干脆直接打破沉默,“——總不能讓你恨景云太久,被你這種人恨,真的很危險的。”
她話里的笑意似乎感染了沈欽,他發出一聲低音,像是一個含蓄的笑——劉瑕忽然想到,除開那些表情和顏文字不算,她還從未聽過沈欽真正的笑聲,“不需要我去恨,他的人生已經很凄慘了。”沈欽說,是他自己的聲音,不過他抱著膝蓋的雙手緊了緊,渾身都上了勁,像是要抵御她即將到來的批評。——沈欽有時候實在就只缺一對能動的毛耳朵。
“別這樣,我只是在做你的情書調查問卷啊,”劉瑕說,她忍住笑,放軟聲音——如果有旁觀者的話,也許會說她是在撒嬌,不過,話說回來,別人怎么看,她照例并不在乎。“最后一題:如果你有什么意見和建議,請在此提出,我現在就在提出啊。”
沈欽嚶了一聲,似乎在表示認可,但他還是舉起手遮住臉——又把臉挪出一瞬,一只手抓住手機,*下,下手輕點啊……*
劉瑕對手機屏幕莞爾起來,她猜想,屏幕光一定是映亮了她的笑容,因為沈欽的肢體語言雖然依舊緊張,但他已經不再無知覺地輕輕顫抖。
“這就是我想和你探討的問題,”她說,注意讓自己不要露出太重的咨詢腔,“你寫不好情書,你緊張時用手機說話,其實代表的都是一點——除了工作談話以外,你很少進行真正的自我表達。”
沈欽動彈了一下,似乎是想要抗辯,劉瑕等了他一會——但終究,和之前的幾次一樣,沈欽欲言又止,在不動用手機的情況下,他的抗辯到了最后還是沒能說出來。
“當然,這并不是說你完全不懂得和人交談,你會對我道謝,你會告訴我你以前在mit的工作……我們面對面交談時,你會保守一些,但一旦開始降維——一旦你回到文字背后,該怎么形容……嗯,我會旬呱噪’這個詞。”劉瑕說,她的聲音里出現一點笑意,沈欽的眼睛又從手邊上露出一點,投來控訴的眼神,仿佛是抓住了她欺負小動物的現行。“你愛好點評他人的經歷,愛好對我問東問西,你很有交流的*——但這交流,是很單向的,你對信息如饑似渴,誰也不能否認這一點,但對于自己有關的一切,你總是守口如瓶。”
在星月的淡光中,她只可以模糊地看見沈欽的輪廓,他的手漸漸地放了下來,下巴擱在膝蓋上,肩線放松,是個聆聽的姿勢:看起來,他已經開始入神了,這是個不錯的反應:對于自己的剖析,沈欽并沒有受到威脅的不安感。
“對于你自己來說,你不喜歡說話,為什么,因為你感到文字是一種更好的交流方法,很多geek、otaku都有類似的癥狀,他們覺得在文字背后會更放松,更安全……這樣的心理習慣,有很多成因,也有習慣的力量——當一個人習慣了文字以后,他會對語言交流更加緊張,就像是人魚無法上岸一樣,在文字的海洋里沉浮過久,他們已經不會走路了。”劉瑕開始緩慢地往前邁進,但速度不快,“但這些otaku是否就斷絕了私人交流了呢?并非如此,在網絡上有太多地方,人們和陌生人交流自己的感情故事,分享自己的弱點和恐懼——而……欽欽你嘛,我有個猜測,不論是在網絡還是現實里,你都從來沒有和人提過你的私事,你的保密,是從上而下,從里到外,極為封閉的,這種保護網,并不存在死角。”
為了營造更親密的氛圍,她叫了他‘欽欽’,但沈欽并沒有特殊的表示——沒有竊喜地‘哎呀,干嘛叫人家欽欽啦’,沒有這種浮夸的偽飾,他似乎已經在劉瑕的細語聲中沉進了內心深處,坐在草地上的樣子,真真正正像一尊雕塑。
“為什么會如此封閉呢?對此,我有個猜測。”劉瑕說——事實上,她對沈欽的過去,遠非一個猜測:她猜沈欽在過去并不是沒有親近的人,但那個人恐怕更接近于師長之類的角色,他對于她的好意,總會報以感謝,這是一種他較為熟悉的交流模式,他做起來很在行——但這個人不是朋友,因為沈欽并不善于討論自己的感受,拋開情書不提,她能感覺到,在兩人開來看星星的一路上,沈欽都想對她解釋自己為什么不愿參與這個案件,但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——就像是他不知道該如何寫情書一樣,對于這種更私人化的交流,沈欽的體驗也許接近于零,劉瑕認為他很有可能沒有一個朋友。
一個人要有著怎樣的過去,才會在接近三十歲的年紀,依然對最基本的情感交流毫無體驗?他從沒有坐下來和朋友們討論昨晚的電視,上周約會的女孩,從未有一場籃球賽,是什么造就了他的性格,他的選擇?在他過去的數千個日子里,他是否總是獨來獨往,他的世界里,除了黑與白之外,是否從來不曾有過別的顏色?這種極致的孤獨,光是想象就已沉得可怕,就像是無形的濃霧在草地上蔓延,甚至連劉瑕都能感受到它的重量。
在他的外表加持下,沈欽的宅,也許絲毫也不讓人討厭,但在她眼里,這種宅就像盆景,所有的可愛,其實都只是傷口的體現。
但她沒有把這些猜測說出口,而是挑了一個最安全,最淺近的理由,“老先生曾對我說過,你從小就不是很擅長交朋友……這不奇怪,你是個智力超常的小孩,對于大部分同齡人來說,你的思維跑得有點太快。也許你還有一點點阿斯伯格綜合征……我想,對幼年的你來說,表達自我,是一種很痛苦、很煩躁的體驗,你一直在努力,但總是收效不彰,別人根本就理解不了你的話,他們或者不懂,或者更差勁,對你的話回以嘲笑和侮辱,每一次表達自我,都是一條往沖突的連線。久而久之,在你心里,這就形成了一種條件反射,表達自我等于痛苦。”
“幼年時期對人格形成有多重要?再重要也不過的重要,”劉瑕說,“為什么你平時和我說話不困難,但到了寫情書時,滿腔的話語根本就說不出來,因為和我對話時,你在索取信息,撰寫書信時,你卻在意圖表達最*的自我,這是在和你的潛意識抗爭,和你的本能抗爭——困難是必然的,但我們并不是沒有辦法克服它。”
沈欽動彈了一下,他發出一個含糊不清的聲響,似乎是表達疑問,劉瑕把這記為一次成功——他對于她的分析,并未提出反對,所以她的猜測應該沒錯,沈欽的所有心理問題當然都能在幼年找到肇因,而沈鑠所說的‘喜怒無常,幾乎沒有朋友’,確實是沈欽童年的痛苦來源之一。
這是很有價值的回饋,證明了沈欽其實并非孤獨癥患者,他不是天生就不喜歡交流,從未有這方面的需求……他是渴望交流的,就像是他對她的話癆打擾一樣,他一直渴望能和誰建立關系,只是這種呼喚在他的一生中也許從未獲得回應,這顆孤獨星球廣播的無線信號在宇宙中散播,卻沒有一枚星球敏銳到做出回應。
“你覺得這聽起來很難嗎?”她自問自答,“那你就是小看了心理科學的威力了——其實,你并不缺乏克服這種心結的勇氣,否則的話,你不會說出你對我的好感,你只是不知道困擾你的是什么,想想看,你不能表達自我,其實只是因為在你的認知中,每當你開始分享,聽眾總是給予負面反應,嘲笑你、無視你、譏諷你、傷害你,即使不表現出來,也會在心里,在背地里……但,你現在是在和我說話啊。”
她說,“就算你表現得不好,你覺得,我會嘲笑你嗎?”
草地上重回寂靜,不知哪里傳來鳥鳴,劉瑕伸直雙腿,端詳著月色,心不在焉地想起了她的歷任導師,他們會不會為此氣得七竅生煙?在和沈欽的關系中,她已經觸犯了那么多清規戒律,如今這又是另外一條:強調‘劉瑕’這個個體的特殊性,這無疑會助長沈欽的依賴,絕非咨詢的正統做法。
一個正規咨詢師說不定會因此自責到夜不能寐——還好,對此,她一向都不在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