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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瑕瞇瞇眼,*那你也并不是完全不能開口說話,只是不喜歡而已嘍?*
這本意是個回擊,而發上屏后她就已意識到自己的幼稚,和沈欽對話久了,真的蠻容易被他拉到一個水平線上——
不過,沈公子的網絡人格(姑且這么稱呼吧),似乎要比想象中的更‘厚顏無恥’,他好像已經完全忘了剛才暴.露在劉瑕跟前的難堪一幕,大大方方地回答,*對啊,有什么問題嗎?*
……*沒問題,那,我們可以出發了嗎,沈先生?*
*你先走,我跟在你后面,劉小姐。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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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上車前,劉瑕就意識到這個問題——當你和你的同伴彼此不說話,只能通過文字交流,你要開車,不能隨時查看手機屏幕,但又需要他指路時,毫無疑問,這行動從開局就仿佛陷入了困境。
而她也很想知道她的同伴該怎么解決這個難題,是的,沈欽不是她的案主,沈老先生的做法令她反感,但劉瑕不情愿地承認,在內心深處某個部分,她確實已經開始對沈欽這個案例發生興趣:他到底是真的完全排斥溝通,還是如他自己所言,僅僅是不喜歡開口說話?眼下這尷尬情境,確實有助于她找到答案。
一輛銀灰色帕薩特在夜色中滑過,它速度均衡,方向明確,顯然,駕駛員很明白自己要去向何方。
“劉小姐,請左拐。”車內,雄渾男聲在車內回蕩,透著那么的陽剛氣息,“下個路口保持直行。”
劉瑕默不作聲地打過方向盤,試圖忽略心里緩慢積累的挫折感,在她身后,沈欽埋藏在駕駛座后方的陰影里,只留給她一個帽頂,她可以聽見手指觸碰屏幕的快速聲音,他把文字輸進軟件,然后——
“劉小姐,專心開車,你壓線了。”
……劉瑕咬牙把方向盤打正。
“劉小姐,你現在是不是有點生氣?”
“劉小姐,要不要我唱首歌給你聽,活躍氣氛?”
車內洋溢著雄渾的電子音,透著那么熱鬧,沈欽自娛自樂的樣子,好像這是他的主場,劉瑕黑著臉在前座開車,幾度欲言,但又止住:技術上來說,沈欽依然沒有真正開口說話,而她也不能確認自己的人聲會否讓他緊張。
——當然,也因為現在開口的話,她可不保證自己會說出什么。
月湖別墅群和市區本已有段距離,在沈欽人聲導航下,劉瑕距離市區越來越遠,路邊的景色不斷在別墅群、住宅區和村宅中交錯,這是蛇山一帶常見的景象,在市區擴張到這里以前,蛇山一帶,本來就是鄉下。
再往前開了一段,他們已開進了無名機耕路,連紅綠燈都不再有,劉瑕無法繼續保持沉默了。
“沈先生,我們這是要開去哪里?”她問。
“噢,劉小姐說話了。”
“劉小姐一直保持沉默不覺得無聊嗎?”
“劉小姐是不是有點害怕啦?”
雖然已經稍有些習慣沈欽的轟炸式回復,但聽到人工電子音用詠嘆調的慷慨激昂念誦出他那神煩的垃圾話,這滋味還是酸爽無比,劉瑕挫敗地發出低聲咆哮,放棄交流的努力,繼續往前開,后座又傳來輕輕的,風吹一樣的笑聲。
“前面左轉,再開兩公里就到了。”總算,沈公子的調皮還有極限,人工音詠嘆為她指路,指引劉瑕漸漸靠近黑暗中的點點燈火——是江南地區很常見的小村。
燈火照進之后,沈欽的話明顯少了下來,劉瑕看不見他的表情,但能感到車內的氣氛漸漸沉悶緊繃,就像是壓力重新爬上他的肩膀:開心一刻已經過去,和恐慌對抗的時刻又來臨了。
s市周邊的農村環境都不錯,村里路很寬,兩旁都是數層小樓,劉瑕橫穿過大半個村子,在東南角一棟大屋前停下:這是一座有些歷史的大宅了,還是傳統的飛檐結構,不過看得出來,經過良好修繕和改造,院門開著,隱約能見到屋內透出點點燈火。
沈欽徹底化為后座上的沉默雕像,不言不動,劉瑕猶豫片刻,開門下車,往院子走去。
連續兩次關門聲碰碎了寂靜的夜,也驚動了屋主——又或者他其實一直在等待這一刻,劉瑕聽到熟悉的,穩定的腳步聲,脫、脫、脫——
沈老先生打開屋門,跨步出來,在臺階上居高臨下:他已經換下了迷彩服,又是那一身威嚴的中山裝,他的表情還是那樣帶著倔氣,但劉瑕從他的眼睛里看到笑意和欣慰。
一股菜香隨他一起飄出來,保姆熱誠的笑臉在他身后一閃即逝,屋內應當已經擺上了一桌好菜。
身后的細碎腳步聲停住了,劉瑕冒險往回一瞥,沈欽的臉藏在黑暗里,只能隱約看見他的雙眼,在夜色里泛著琉璃般微光。他還維持半踏步的姿勢,一腳在身前,雙手插兜,肩膀繃緊仿佛蓄力,典型的防御姿態——
“你看。”老先生說,劉瑕猛地回頭——他臉上的笑意已消失,手扶在門邊,似乎正在用力,新呈現出的防御性姿態……老先生應該已經意識到,雖然沈欽確實走出了房門,但這件事的走向,沒有他事先想得那么簡單。
他的欣慰消散了,戒備和自我防御涌了上來,劉瑕幾乎想要嘆息,仿佛看到無數個類似場景疊加——喜悅和期待被受傷同憤怒取代,然而越是如此,多年的權威越要讓他一意孤行——
老先生的話里,已經不再有溫情,只有無盡的權威,不容否定的魄力,“走出房門,其實也沒你想得那么難。”
沈欽不說話,他往下看,肩膀沉下,肩窩越來越緊,似乎在用沉默陳述自己的回答。劉瑕不禁想要鉆研他的表情,發覺其中有沒有詫異的痕跡:在來到這里以前,他對一切是否已有所預料?這是不是他堅持要和她一起過來的原因?
當然她也想問老先生,他看到過沈欽的顫抖嗎,蜷縮在屋內最安全的角落,把自己埋在繭中,止不住的顫抖,這是他最不喜歡做的事,然而他要逼著自己去做,因為有人為他施加了無法抗拒的推力。
沒有得到回答,老先生臉色更差,在這一刻,他不再是那個不肯看向劉瑕,只能對湖面暴露短處的老人,他是這間屋子、這個公司,這個家族的主人,他的氣勢甚至呼嘯有聲,帶著不由分說,甚至是殘酷的居高臨下、理所當然,他是沈欽的家長,他為了沈欽好,在這一刻,他擁有沈欽。
他走向沈欽。
沈欽開始輕輕的顫抖,劉瑕聽到風一樣輕微的聲音,但那不再是笑聲,是牙齒無法控制,輕叩在一起的細微聲音——
這聲音,剝落了她最后的忍耐,咨詢師的一切倫理,社會人的所有考慮被拋諸腦后,她跨步攔在沈欽身前,張開雙手遮蔽住他。
氣氛明顯一滯,不論沈欽還是老先生似乎都為之詫異,顫抖的聲音停止了,老先生止住了腳步——
劉瑕對他慢慢搖頭,把所有失望注入雙眼,所有未說的話用眼神去說,今天這一切,已經夠了。
老先生神色微動,審視著劉瑕,又或是他背后的沈欽,成形的怒氣漸漸散去,湖邊的他閃現出來,詫異、輕微的后悔——
劉瑕沒給他自我說服,抹掉悔意的機會,她抓準時機,開口說道,“老先生,您今晚打算住在這是嗎?”
老先生眼神閃了閃,似乎在決定什么,片刻的思索后,他緩緩點頭。
“明天會有人來接您,對吧?”劉瑕說,“行,那我和沈先生就能放心地回去了。”
老先生點頭,劉瑕身后傳來輕輕的腳步聲,院子里的氣氛松弛下來,像雷電后的空氣,格外清新,老先生對劉瑕做了個嘆氣的表情,潛臺詞不言而喻,‘家里孩子不懂事,讓你操心了’。
劉瑕勉強回他一笑,她現在對沈老先生觀感復雜,“老先生,您早點休息。”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