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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車漸漸地駛離了城外,往來時的林間小道出發。此時,又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,不一會兒,雨勢漸大,林間小道變得泥濘不堪。然而,夏日的雨,只要不是雷雨天氣,來得快,去得也快。
雨又戛然而止。
剪月因為生著病,躺在了車廂里,徐玉人坐在她身邊,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她的背。
泥濘不堪的小路,越發地坑坑洼洼,馬車也在起起伏伏。阿徐有些反胃,卻因為昨天一天什么也沒吃,想吐,也吐不出來。她掀開了簾子,貪婪地呼吸著空氣。
砰地一聲,馬車停了下來。阿徐被一顛,頭撞在車窗上。痛意,使她清醒了很多。
“怎么了,張叔?”
張叔的聲音從外面傳來,“掉坑里了,小姐。得有人下來推,我在前面趕車。”車上的氣氛再一次凝滯,這次,就連徐玉人也皺起了眉,不說話了。
“我下去推車。”阿徐沒再多想,就要下去,徐玉人也要起身,阿徐按住了她的肩,搖了搖頭。
阿徐才一下去,一腳就踏進了泥水里。她趟著泥水,來到了車后,用勁推車。張叔在前面一下又一下的鞭打著馬兒,馬兒吃痛,前蹄一揚,發出陣陣悲鳴。
“再用點勁!”
張叔在前面喊著,卻不知道阿徐已經滿身泥水,使出了渾身的力氣。張叔的聲音,讓阿徐陷入了絕望,這樣的聲音讓阿徐恐慌。都是因為自己。
突然,在阿徐的身邊,多出了一雙白凈的手。她抬頭,徐玉人微微笑著,然而下一秒,她就咬著牙,和阿徐一起使勁。阿徐一愣,卻又瞬間恢復了意識,繼續用力。
“出來了!”
伴隨著張叔激動的喊聲,阿徐和玉人雙雙摔進了泥水里,泥點子濺的滿天飛。這時陽光已經劃破了云層,暖暖地照耀著大地。阿徐先爬起來,又把玉人扶起來,看見徐玉人滿臉泥水的狼狽樣子,終于微微一笑。
玉人卻更加激動,她笑著說:“姐姐居然笑了!”
張叔在馬車前也哈哈大笑,“喜事!是該笑!”
張叔話音未落,卻聽到不遠處傳來一聲呵斥,“是何人膽敢擋住齊王殿下的路!”
☆、第十章 他在
阿徐一抬頭,就見到隊伍中央的那人,相比于三年前,他更具有了尊貴的氣質。他穿著銀白色的鎧甲,身側著佩劍,騎著一匹棗紅的馬。
“見到齊王殿下還不下跪!”當頭那人呵斥道。
阿徐聽到徐玉人低聲說道:“世人皆傳身穿銀白鎧甲,腳蹬銀蟒長靴,這果真是齊王殿下了。”說罷便拉著阿徐跪了下來。
聽到徐玉人口中那些陌生的詞,阿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一身布滿泥點的粗布衣服。這件衣服,好像變成了枷鎖,死死的纏繞著她,就算她想要縮回黑暗里,沒人看得到的角落里,靜悄悄的蜷著,也無計可施。
“還不低頭嗎!”又是一聲呵斥。這一呵斥,三人都老老實實地把臉壓在了手邊上。隊伍再次出發,甚至沒有問她們是什么人。
“駕。”齊王殿下的聲音不大,意外地,如同流水般潺潺,流到阿徐的心里去,喚起了她內心深處的一絲熟悉的感覺。
馬兒揚起前蹄,而那道銀白色的身影,越靠越近。阿徐跪著,不知是什么力量在驅使她微微側過頭來仰視著。她看到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,他的眉濃密修長,鼻子高挺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,比起從前,似乎更加目空一切,無欲則剛。
他的馬從阿徐的面前走過,阿徐瞪大了雙眼,心中好像有什么呼之欲出,又被千千萬萬個理由壓回了心里。
他好像覺察到了阿徐的目光,坐在馬上,微微側頭。
他棕色的瞳往阿徐這個方向淺淺一瞥,在阿徐的臉上一掃而過。她的臉上還有一些泥點子,在白皙的臉上顯得尤為突出,可是這并不顯得狼狽,反而有些俏皮。她纖長的睫毛,像是一排珠簾,遮住了她明亮的眸子。
這張臉好像在哪見過?他一時想不起。阿徐猛地抬眼,卻見他依舊面無表情,不知是怎樣的心情。他沒有再多想,而是策馬前行。
他忘了自己!她的心里喊他千萬遍,可惜他聽不見。她心里有無數聲音在喊,在騷動,在掙扎。
忘了,是該忘了。她真的一無所有了,這個世界都遺忘她了。她心死了一般,這幾天發生的事,一件件涌上心頭,宛如做了一場噩夢,只是這種委屈、傷心、失望、恐懼那么真,那么真。
隊伍漸漸離開,玉人走到她面前。只見她眼里有些許晶瑩。她望著那人離去的方向低聲說:“原來他是齊王殿下。”
玉人心頭也一驚,重復道:“原來他是齊王殿下,你要找的人是齊王?”
她苦嘆,咬著嘴唇說,“是又如何?不是又如何?他是高高在上的齊王啊!我是什么?他看見我了,卻認不出我了。我救了她一命,我記得他,他卻不記得我了。回去吧,我們去吧,跟大人認罪……”
玉人眉眼一冷,“不行,就算是救命稻草也要抓住!”說罷,她起身就往齊王離開的方向追去。阿徐想要拉住玉人,卻捉了個空。
她望著徐玉人的背影突然覺得,自己要是這輩子能成為一次徐玉人這樣敢想敢做的人,就是死,也值了。
不一會兒,徐玉人帶著他過來了。他依舊騎在高頭駿馬上,變的是他低下了頭看向了阿徐。炎蟒長靴輕輕往馬肚子上踢一踢,他左手收緊了馬韁。馬兒聽話地頓住了腳步。他又拍了拍馬脖子,馬兒就后蹄一蹬,往前走了兩步。
“阿徐?”
“我是阿徐!”阿徐喊出這樣一句時,整個隊伍都安靜了,甚至連馬蹄聲都消失了。她說的有些哽咽,從衣襟里扯出掛在脖子上的一枚玉佩。
那人突然就回過眸來,輕鴻一瞥。他的臉上揚起笑意,薄唇輕彎。他輕輕呢喃,“真是你,阿徐。”
這種感覺,就像雛鳥歸巢,在她最困難,最走投無路的時候,高高在上的那人沒有嫌棄,沒有拒絕,依舊向她伸出了手。原來他沒有忘記自己。阿徐抬起頭來,不知為什么眼中就溢滿了淚水,一切都模糊起來,只看到火一樣的他,和他的微微笑著的臉。
之前一切的苦,一切的委屈,都好像化為粉齏。卻又更好像突然有了這樣一個可以瀉出的口,讓委屈更委屈了,難過更難過了。
“是啊。阿淳。”阿徐對著他喊道。
徐玉人聽到這一個字的瞬間,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一樣,好像腦海里忽然出現了一個畫面:
那時,徐玉人笑著把宣紙遞給阿徐說:“吶,姐姐,這個就是你問我的淳字了。”她一只手拿著毛筆的尾端,指著一個字說:“你看,這個是純真的純,這個是嘴唇的唇,這個是醇香的醇……”
阿徐那時伸出手來,指間輕輕地拂過每一個字,輕輕地撫摸著,嘴無聲地念著,像是要把這個字,記到心里,記到這個字該去的地方。
“大膽!竟敢直呼齊王殿下的名諱!”一聲呵斥打斷了徐玉人的思路。
玉人抬眼一看,年少時期就立下無數戰功的傳說中的齊王殿下,低下了頭,看著阿徐。姐姐也看著他。這眼神能看出并非是一般的情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