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熙寧因這次的事情受了驚嚇, 良醫便囑咐要臥榻靜養,那日細君前來照看,熙寧見她額前依舊帶著頭繃, 便趕忙起身叫人看座。
“阿娘身子不爽利,派人來瞧瞧便罷了, 哪里需要親自過來。”
細君是個周到人,心里惦記著單叫別人過來看了仍舊不能放心。
“不過幾步路,今日那毛病沒有前幾日發作的厲害,趕緊過來瞧瞧,不單是你我也惦記著這未足月的孩兒。”
熙寧忙把良醫交代的話一一同細君說了,“頭前也虛弱了一陣子, 在宮里一群人照看著,我心里安生了,身體恢復便越發快了, 今日起身已經覺得無礙, 只是良醫還叫靜養罷了。”
細君也說正是這個理, “為了穩妥咱們也得再躺上兩日,若是你覺得憋悶, 便將家里人接來解解悶,聽說都安那邊還有你的祖母和哥哥。”
熙寧點了點頭, “祖母如今在女觀中修行,說好是待我生產之時將人接來的。”
至于柳熙覃,他自己的身子也不好,熙寧不敢叫他舟車勞頓, 再說女人生產的事情, 他也幫不上什么忙,來了同趙侯兩人再起沖突, 自己要被他兩個活生生氣死。
熙寧看著日光之下,臉色白的近乎透明的細君,心里有些異樣,“阿娘頭痛的毛病還是會時常發作么?”
細君緩緩點了點頭,“開始只是頭疼,近幾天夜里休息不好,整夜覺得腿疼的厲害,如今可真是老了,左右是不中用了。”
“阿娘找良醫看過了沒有,休息不好可是比什么都傷身的。”
細君自然也知道這個道理,頭疼是自老趙侯故去之后便有的,腿疼和胳膊疼是近一兩年新得的毛病,如今自己好似那用了多年的破車,身上哪哪兒都是毛病,折騰的她日夜難寐。
“當下阿娘唯一的心愿,便是能親手抱抱自己的孫兒,再其余的都不重要了。”
細君對這孩子寄予厚望,中行顯多年行軍在外,細君也知道兒子辛苦,母子倆都在竇君的重壓之下喘不過氣來,越是這時候趙侯越是不敢談婚姻大事。如今便好了,竇君歿了,趙侯已然大權在握,甚至連西旗馬一事都已經順利解決,宏圖霸業只剩最后一步。
若是將獨山國收歸囊中,那距離問鼎天下便只是最后一程子路了。
細君沒有兒子的那般野心,她并不向往做那天下第一人的阿娘,到了這把年紀只想著同旁人一樣含飴弄孫便很好了。
細君想到這里從自己腕上摸下一只玉鐲,“這鐲子是顯兒的阿爹送我的,那時候我也是才懷了顯兒,竇君并不喜歡我,這也不是什么中行家傳家的寶貝。我才大概是他回宮隨意買來的,這可是我寶貝了一輩子,我知道顯兒對你是什么模樣,貴重的東西你也不缺,這個贈與你,便是傳承的意思。”
熙寧將那鐲子接了過來,她很喜歡細君說得那兩個字——傳承,生命延續本就是傳承,這個鐲子的寓意實在是好。
只坐了一會兒,便見日頭西斜,趙侯這日似乎格外的忙,細君等了一陣便說有些累了。
“這陣子少見這樣的困意,可見確實是累著了。”
熙寧見細君這便起身要走,也不顧細君勸阻執意要將她送到殿門之外。
細君走出了幾步遠,忽然停下囑咐了熙寧一句,“今日不知怎么的,倒是有些想念顯兒,他忙完了政事,叫他來我殿中瞧瞧,我也好幾日不曾好好同他說過話了。”
熙寧點頭稱是,“阿娘若是想他,我著人去找便好了……”
“不是什么要緊事,不必急于這一時。”
細君溫和的同她道別,接著叫宮人扶著回了自己宮里。
熙寧左思右想,只覺得細君的反應實在有些不對勁,還是派宮人去尋了趙侯來。
中行顯匆匆趕回了殿里,還以為是熙寧出了事,急切的腳步都有些亂了。
“哪里不舒服,怎的沒有叫良醫來看看?”
熙寧原本在榻上靠著,見他來起身叫他莫急,“不是我,是細君下午來看我,我看她情形同往日不大相同,說是惦記著你,若是無事現在去瞧瞧細君,我心里也安生。”
熙寧伸手替他擦了擦額角的細汗,“嚇到你了?”
趙侯輕笑一聲,“你無事便好。”
他想了想確實有好幾日不曾到細君殿中請安了,“倒是聽宮人說起過,細君這幾日休息不好,也是我疏忽,只顧著去捉那背后之人,反倒忽視了細君的身子。”
這人是個急性子,說到什么事情便要完成了才好,“今日我便到阿娘宮中用飯吧,你莫要等我。”
熙寧今日胃口并不算很好,一人用了往日一半的飯菜,又同宮人學著做小衣裳,直等到了二更時分,趙侯這才從細君處回來。
他細心問了宮人,熙寧暮食用得如何,有沒有孕吐或者其他反應,這才洗漱完后躺倒熙寧身后。
她感受到身邊來人,自動自發轉身粘了過來,兩人如今已有了默契,她磨磨蹭蹭尋了個舒服的位置,這才又瞇起眼睛滿足地睡了過去。
趙侯今日也是累了,同細君說得興起,講到了自己兒時的事情,細君還拿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小衣裳給他瞧。
細君尤其感慨,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,如今也要做阿爹了,他從前小的可憐,老趙侯捧在手里只有他一臂的長度,怎么這樣快也有了孩子。
簡直叫人不敢置信。
他幾乎在熙寧停止動作的下一瞬便睡了過去,迷迷蒙蒙之間卻聽到祈善殿外金鐘之聲。
趙侯立刻便醒了過來,他心頭似有所感,顧不得會將熙寧吵醒,迅速翻身下了榻來。這會兒已經有宮人點起了油燈,趙侯從寢室內闊步出門,正撞上從細君殿里趕來報信的宮人。
他看著來人便覺得腦袋內嗡嗡作響,心里卻還在默默數著金鐘敲響的數。
“一,二,三,四……”
四下鐘聲,事有國喪。
他穩了穩心神,正巧熙寧從后跟了過來,同他并肩而立。
熙寧看他一瞬間紅了眼眶,“顯——”
中行顯低頭死死瞧著面前跪倒的宮人,“什么時候的事?”
“您走后不久,細君說要休息,可是就一個翻身的功夫,只聽到細君捶了下床榻,咚的一聲響,再傳良醫便說來不及了。”